傅燼野低下頭，目光死死盯在那張睡顏上。那雙深邃眼眸里的克制已經徹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靈魂都烙印上專屬印記的、病態的瘋狂。
那一抹帶著鐵鏽味的血跡，像是烙鐵般印在男人的唇上。直到將沈聽肆一路抱回主臥，放進柔軟的天鵝絨被褥里，傅燼野都沒捨得抬手擦掉那絲屬於神明的懲戒。
次日清晨。
主臥內厚重的遮光窗簾將人造恆星的光芒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沈聽肆在一陣仿佛要將頭骨劈裂的鈍痛中，緩緩睜開了眼。
宿醉的後遺症伴隨著催化劑退去後的空虛感，讓他的四肢百骸都泛著一股綿軟。
沈聽肆撐著床沿坐起身，修長的手指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大腦的記憶讀取功能在一陣短暫的空白後，如同倒帶般開始飛速運轉。
封閉的生態區。
幽藍色的高階催化劑。
以及……
沈聽肆按揉太陽穴的手指驟然僵住。
零碎卻又清晰無比的畫面，如同全息影像般在腦海中炸開。他看見自己像一頭失控的野獸，揪著傅燼野的衣領，將那個身高近兩米的星盜暴君狠狠摜在金屬牆壁上。
他甚至能回憶起，自己當時是用一種怎樣囂張且霸道的姿態，逼問著對方，最後……竟然主動撞上了那兩片微涼的薄唇。
牙齒磕碰的觸感。
鐵鏽與冰幽果交織的血腥味。
沈聽肆那張向來波瀾不驚、清冷如雪的臉龐上，罕見地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緋紅。這層紅暈順著他的臉頰一路燒到了耳根，連帶著後頸那塊脆弱的腺體都隱隱發燙。
作為帝國曾經最高傲、最禁慾的首席指揮官，他竟然在敵人的星艦上，借著酒瘋，把死對頭給強吻了。
荒謬。
離譜。
沈聽肆閉了閉眼，指骨捏得咔咔作響。戰術大師的本能在這個時候迅速占領了高地。只要他不承認，只要他一口咬定自己喝斷了片，傅燼野絕對不敢在這個問題上逼迫他。
對，死不認帳。
「咔噠。」
就在沈聽肆剛剛在心裡敲定這套「戰術防禦體系」時，臥室那扇剛修好沒兩天的電子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傅燼野高大的身軀擠了進來。
男人今天破天荒地換上了一件乾淨的黑色作戰服，連下巴上那些凌亂的胡茬都颳得乾乾淨淨。他手裡端著一個精緻的金屬餐盤，盤子裡放著溫熱的星際燕麥粥和幾碟清淡的聯邦特產小菜。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頭平日裡走路帶風、渾身殺氣的黑淵惡狼，此刻的步伐竟然透著一種輕飄飄的侷促。
傅燼野的視線在對上沈聽肆的那一秒，古銅色的臉頰上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起了一抹暗紅。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藏著一種仿佛懷春少女般的、欲言又止的黏膩期待。
尤其是男人的下唇。
那裡有一道明顯的、已經結了血痂的破口。
那是沈聽肆昨晚咬的。
沈聽肆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羞恥感再次翻湧上來。但他依然端著那副不染凡塵的高冷姿態，淺灰色的眼眸冷冷地掃過男人。
「醒了？頭還疼不疼？」
傅燼野將餐盤放在床頭柜上。男人站在床邊，一米九幾的大個子，兩隻手竟然有些無處安放地在褲縫處搓了搓。他低下頭，目光貪婪又小心翼翼地落在沈聽肆的臉上。
「蘇糖說那酒里摻了催化劑，後勁大。我給你熬了點粥，先墊墊胃。」
男人的聲音出奇的溫和，甚至在說話時，還會刻意地、微不可察地舔一下那道破了皮的下唇，仿佛在隱晦地提醒著什麼。
沈聽肆垂下眼睫，沒有去看那個刺眼的傷口。
他伸出蒼白的手指，端起那碗燕麥粥，慢條斯理地攪動著。清冷的嗓音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與不耐。
「昨晚的事，蘇糖應該跟你解釋過了。」
傅燼野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雙深邃的瞳孔里爆發出難以掩飾的狂熱與狂喜，黑豹的信息素在空氣中按捺不住地歡呼雀躍，甚至化作實質般的暖風，直往沈聽肆的頸窩裡鑽。
「解釋過了。」傅燼野的喉結劇烈滾動，身體猛地往前傾了半寸，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聽肆，昨晚你……」
「解釋過了就好。」
沈聽肆毫不留情地打斷了男人的話。他抬起眼，目光如同一盆混著冰碴子的冷水，劈頭蓋臉地潑了過去。
「我喝斷片了。」
臥室內那股歡騰的黑豹信息素，在一瞬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隨後「砰」地一聲碎成了冰渣。
傅燼野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男人高大的身軀維持著前傾的姿勢，深邃的眼眸里寫滿了不可置信的呆滯。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從沈聽肆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說謊的痕跡。
「斷……斷片了？」
傅燼野的聲音沙啞得快要碎掉，指著自己的嘴唇，骨節泛白，「一點都不記得了？這傷口……」
「既然是催化劑導致的無意識行為，就沒有去回憶的必要。」沈聽肆喝了一口粥，語氣冷漠得近乎殘忍，甚至還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嘲弄。
「傅首領如果覺得吃虧了，大可以去找陸燃報銷醫藥費。」
傅燼野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
那頭剛剛還在瘋狂搖尾巴的猛獸，像是被主人毫不留情地當頭敲了一棒。男人高大的脊背一點點彎了下去，周身的煞氣被一種濃重的委屈和幽怨所取代。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像個Alpha那樣去質問或強迫。
傅燼野只是默默地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挪到了臥室靠窗的角落裡。
將近兩米的星盜暴君，就這麼一聲不吭地蹲了下去。寬闊的後背對著大床，高大的身軀縮成了一座散發著巨大怨念的小山。黑豹的信息素也跟著蔫了，化作一團可憐巴巴的烏雲，籠罩在男人的頭頂。
沈聽肆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那個蹲在牆角的背影，突然覺得有些荒謬。這副模樣，哪裡還有半點全星際懸賞第一、手撕機甲的暴君風範？這分明就是一個被騙了感情、還被始亂終棄的兩百斤孩子。
房間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就在沈聽肆考慮要不要說句什麼打破這尷尬的僵局時，臥室里的內部廣播突然「滴」地一聲亮起。
「老大，大嫂。」
季明川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來，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嚴肅。
「主艦已經停靠在『塔耳塔洛斯』荒星的接駁港。這顆星球是黑市的邊緣補給站。工程部需要下船採購一批特殊的能源濾芯。」
沈聽肆立刻放下了手裡的瓷勺。
這個台階遞得太及時了。他剛好需要去尋找修復精神海的材料，更需要立刻逃離這個充斥著傅燼野幽怨信息素的密閉空間。
「我去透透氣。」
沈聽肆掀開被子，甚至沒有去看角落裡的那座「幽怨山」，徑直走到衣櫃前，披上那件防輻射的黑色斗篷，動作利落地走出了艙門。
聽到門關上的聲音，蹲在牆角的傅燼野終於抬起了頭。
男人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哪還有半點剛才的委屈與呆滯？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破不說破的狡黠，以及一種深沉到骨子裡的寵溺。他抬起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下唇那道血痂。
斷片了？
他剛才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雙向來冷冰冰的灰瞳里，閃過的那一抹極力掩飾的慌亂和耳根處未褪的緋紅。
他的神明，原來也會害羞啊。
傅燼野站起身，眼底的占有欲如野火般燎原。他抓起桌上的重型粒子槍，大步跟了出去。
荒星的交易市場比K-9黑市還要混亂破敗。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和劣質機油的混合氣體。腳下的路面坑窪不平，四周全是用星艦殘骸搭建的臨時帳篷。形形色色的星際流寇、半機械改造人和躲避追捕的亡命徒在這裡進行著見不得光的交易。
沈聽肆走在前面，黑色的斗篷將他的身形大半遮掩。
傅燼野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男人釋放出極具攻擊性的Alpha威壓，將周圍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盡數逼退。
就在沈聽肆停在一個販賣遠古生物殘骸的地攤前，準備低頭查看一塊疑似蘊含精神力晶體的化石時。
腳下的大地，毫無預兆地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轟鳴。
起初只是一陣細微的顫動。
緊接著，攤位上的金屬零件開始瘋狂跳動，殘破的帳篷支架發出不堪重負的扭曲聲。劇烈的震盪從地底深處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整個交易市場瞬間陷入了一片混亂。
「怎麼回事？星震？！」
「快跑！地殼要裂開了！」
驚恐的尖叫聲四起。
沈聽肆猛地抬起頭，戰術大師的直覺讓他第一時間看向了荒星的北面。那裡的地平線上，暗紅色的天空正在被一種詭異的黑色陰影迅速吞噬。
就在此時。
「嘶——！！！」
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破人類耳膜、帶著絕對高頻精神力衝擊的嘶鳴聲，硬生生撕裂了荒星渾濁的天空。
伴隨著這聲嘶鳴，前方的地面轟然塌陷。
一個巨大的、布滿鋒利倒刺和粘液的深淵巨口，帶著濃烈的腐臭與死亡氣息，從地底破土而出，直衝雲霄。
蟲族。
而且是等級極高、潛伏已久的變異蟲族先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