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尖旺警署。
夜裡十一點。
黃志成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桌上放著一份舊檔案。
牛皮紙袋邊角磨得發白,封口處貼著一張泛黃標籤。
陸景麟。
臥底編號。
三年前派入洪興。
黃志成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沉,指間夾著一根煙,菸灰落了一截都沒彈。
電視機還開著。
亞視新聞正在重播福安樓消防基金的報導。
畫面里,陸景麟站在舊樓樓下,身邊圍著街坊、消防員、記者,還有穿著麟威T恤的小弟。
鏡頭掃過公告欄。
麟威消防基金第一筆開支清清楚楚貼在上面。
滅火器。
線路檢查。
消防宣傳。
茶水午飯。
連幾箱礦泉水的錢都記了上去。
黃志成盯著電視,眉頭越皺越深。
他認識陸景麟三年。
最開始那個年輕人進警校時,眼裡還帶著一股子清亮勁。
後來被他親手送進洪興。
再後來,一年拖一年。
陸景麟從警校精英,變成靚坤身邊最醒目的細佬。
黃志成曾經以為,自己始終能把這條線握在手裡。
只要臥底檔案在。
只要陸景麟還想回警隊。
他就得聽話。
可現在,事情變味了。
陸景麟不再只是靚坤手下的草鞋。
他扎職紅棍。
開波鞋廠。
捐消防車。
搞消防基金。
街坊叫他財神麟。
記者追著他拍。
上級今晚還專門問了一句。
「那個陸景麟,就是你們反黑組一直盯著的人?」
黃志成當時只覺得後背發涼。
他當然能說陸景麟是洪興的人。
可要是再多問幾句呢?
要是有人翻到三年前那份派遣記錄呢?
一個臥底在外面做出這麼大動靜。
警隊卻毫無掌控。
這鍋最後算誰的?
黃志成猛吸一口煙,按滅在菸灰缸里。
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來。」
馬軍推門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報告,臉上表情也有點古怪。
「黃sir,東興砸麟威廠那批人,口供差不多錄完了。」
黃志成抬頭。
「說。」
馬軍把報告放在桌上。
「都是烏鴉下面的人。」
「他們咬得很死,說只是私人尋仇。」
「不過裡面一個叫阿火的,之前跟過東興一個草鞋。」
「線索能往上查。」
黃志成拿起報告翻了幾頁。
「貨車被劫那邊呢?」
馬軍搖頭。
「暫時沒線索。」
「麟威那邊還沒報案。」
黃志成動作一頓。
「還沒報?」
馬軍道:「聽說他們今晚還在查。」
「陸景麟手下那個高晉,已經帶人去了深水埗。」
黃志成冷笑。
「他倒是很會自己做事。」
馬軍看了黃志成一眼。
「黃sir,這個陸景麟到底怎麼回事?」
黃志成眼神微變。
「什麼怎麼回事?」
馬軍皺眉道:「他是洪興紅棍,按理說我們該盯死他。」
「可他這幾天做的事,實在太怪。」
「救人,捐車,送滅火器,開工廠,還報警抓東興。」
「現在外面好多街坊對他印象很好。」
「我們要是按普通社團人員處理,輿論那邊可能會麻煩。」
黃志成把報告合上。
「你也被他騙了?」
馬軍立刻搖頭。
「我沒這麼講。」
「只是覺得這人很難歸類。」
黃志成沉聲道:「古惑仔就是古惑仔。」
「做幾件好事,也洗不掉底。」
馬軍點頭,卻沒再接話。
他脾氣爆,辦案也硬。
但他親眼看過麟威工廠那案子。
東興的人持械沖廠。
工人作證。
營業執照齊全。
工資表齊全。
基金帳目也公開。
這種情況下,真不能把陸景麟當普通矮騾子處理。
馬軍離開後,辦公室重新安靜。
黃志成拿起陸景麟的檔案袋。
手指按在封口上。
只要他願意,這份檔案能讓陸景麟在洪興徹底待不下去。
可陸景麟現在站在鏡頭下。
站在街坊中間。
站在靚坤身後。
檔案一旦炸開,炸到誰還真不好說。
黃志成心煩地把檔案扔回桌上。
他拿起大哥大,撥通陸景麟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餵。」
電話里,陸景麟聲音懶洋洋的。
像剛泡完溫泉。
黃志成冷聲道:「阿麟,明晚天台見。」
「你我之間,該談談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隨後傳來陸景麟的笑聲。
「黃sir,這幾天看新聞看得開心嗎?」
黃志成臉色更沉。
「少跟我嬉皮笑臉。」
「你別忘了自己身份。」
陸景麟語氣依舊平靜。
「身份這種東西,黃sir手裡拿著一份。」
「江湖上給我一份。」
「街坊也給了我一份。」
「你想讓我記哪份?」
黃志成壓低聲音。
「陸景麟,你別玩火。」
陸景麟輕笑。
「我昨天剛從火場出來。」
「黃sir,這句話說晚了。」
黃志成握著電話,指節發白。
「明晚九點。」
「老地方。」
說完,他直接掛斷電話。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電視聲。
新聞已經播到麟威店鋪排隊的畫面。
一個阿婆對著鏡頭說:
「財神麟做事講數,錢用到哪裡都貼出來,比好多大老闆還清楚。」
黃志成盯著電視裡的笑臉阿婆,臉色陰沉得可怕。
同一時間。
麟威波鞋店二樓辦公室。
陸景麟把大哥大放到桌上。
阮梅正在整理基金帳。
她抬頭問:「又是那個想提醒你身份的人?」
陸景麟笑道:「嗯。」
「他比昨晚更急。」
阮梅皺眉。
「他到底是誰?」
陸景麟看了她一眼。
「以後你會知道。」
阮梅盯著他看了幾秒,知道他不想講,也就沒繼續問。
只是低頭時,筆尖在帳本上停了一下。
高晉從門外進來。
「麟哥,黃志成?」
陸景麟點頭。
「明晚天台。」
高晉神色一冷。
「要不要帶人?」
「你跟我去。」
陸景麟靠在椅背上。
「不過先不用急。」
「今晚還有別的事。」
高晉道:「烏鴉那邊?」
「對。」
陸景麟拿起桌上的另一份報告。
「東興叔父輩已經開始罵烏鴉。」
「他這種人,越被罵,越會想找回面子。」
吉米仔從外面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急色。
「麟哥。」
「深水埗那批貨,押車兄弟剛剛回電話。」
「路線前面有人盯。」
陸景麟眼神一動。
「貨車到哪了?」
吉米仔道:「剛過旺角,準備轉去深水埗。」
高晉立刻道:「我帶人過去。」
陸景麟站起身。
「不急。」
吉米仔愣住。
「麟哥,再不去可能出事。」
陸景麟看著地圖,手指點在一條路線上。
「烏鴉想劫貨。」
「那就讓他劫。」
高晉皺眉。
「放貨?」
陸景麟笑道:「一車鞋,換一條東興線。」
「划算。」
阮梅立刻抬頭。
「一車鞋也很多錢!」
陸景麟看著她。
「放心。」
「我會讓烏鴉賠。」
阮梅氣道:「你每次都這麼說。」
陸景麟笑了。
「哪次沒賠回來?」
阮梅一噎。
好像還真賠回來了。
陸景麟看向高晉。
「安排人跟遠一點。」
「別急著出手。」
「我要知道是誰動的,貨帶去哪,誰接應。」
高晉點頭。
「明白。」
陸景麟又看向吉米仔。
「通知司機。」
「遇事別硬拼。」
「人保住,貨給他們。」
吉米仔有些不甘心。
「麟哥,那批貨……」
陸景麟道:「吉米,貨丟了能再做。」
「人丟了,錢買不回來。」
吉米仔心頭一震。
他立刻點頭。
「明白。」
陸景麟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依舊排隊的人群。
東興那邊終於又動了。
黃志成那邊也要攤牌。
很好。
事情一件件來。
他現在不怕麻煩。
他怕麻煩不夠大。
因為麻煩越大,解決之後,名聲也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