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邊遺孤

2026-09-05 08:29:25 作者: 老托啊
  茶鋪內。

  「這位娘子,備份茶點,給那個胡謅的老兵送過去。」

  「......」

  孫三娘是個聰明人,聞言輕輕攏一下衣襟下擺,隨後雙手虛攏放於胸腹之間,後撤半步,雙膝微屈,行禮。

  

  然行此禮,還需配口頌,輕聲道一句「官人萬福」。

  眼下,她卻不敢多言。

  本該垂下的眼眸也不安地看了眼旁側的趙盼兒才旋即轉身。

  「三娘禮數不周,官...官人莫怪。」可憐趙盼兒盼不得脫身,還要為孫三娘遮掩。

  言罷,她後撤一步,抬手輕輕斂住衣襟,雙手叉於......

  腰彎更深,屈膝下沉更明顯,似要替孫三娘補齊禮數。

  還是相較萬福禮更為恭謹的深萬福。

  此禮,乃大宋女子最高常禮,也稱肅拜。

  見高官、賠罪等皆可用,如若祭祀或重罪,才需要改為跪姿。

  磕頭卻是萬萬不得。

  那是拜神明、家族長輩才行的典禮。

  即便眼前青年殺伐不形於色,方才不動聲色便縱容麾下跋扈驕兵取私鹽販子性命。

  甚至連皇城司親事官也敢當眾折辱。

  然...

  禮不廢。

  「無須惶恐。此番賊人至此,慌亂神色難以遮蓋,想來與娘子並無瓜葛。」

  被趙盼兒行了一記重禮的李昭遺坦然受之。

  這份鄭重,他擔得起。

  就像方才那盞靈隱佛茶,在鋪間雜客眼中,甚是難得能品鑑一番。

  於他而言,卻如清水。

  「不過...」

  話鋒一轉,李昭遺居然微微一笑,抬頭看向趙盼兒,「不過還請娘子解惑。」

  一旁,早已等待下文的趙盼兒沉默以對。

  外面的人死了。


  鋪子裡的人被授意進來的土兵盤查。

  呃...

  令人厭惡的皇城司都被趕走了。

  眼前這位青年竟然還在問這個問題。

  真是刨根問底。

  「官人,我...」

  「想周全了,再回話。」

  趙盼兒深吸口氣,思忖間剛斟酌好了些許說辭,卻不料開口便被李昭遺打斷。

  「是.」趙盼兒咬牙應道,心中對面前青年更加畏懼。

  眼前之人,好像知道我要說什麼。

  「妾身趙盼兒,鄧州人士,九歲因家父獲罪,家眷被籍沒......」

  說到自己曾為『官賤民』時,趙盼兒的聲音弱不可聞。

  大宋太祖開朝以來,保留前朝良-賤民制度。

  官奴便屬於官賤民,幾乎只來源於:謀反、大逆、重罪等大案受牽連的家屬。

  「你家是武官出身?」李昭遺下意識地朝趙盼兒右臂看了眼,

  男奴刺左手、女奴刺右手乃唐律舊制,《宋刑統》保留這條條文。

  但趙盼兒右臂上有沒有被刺字,難說。

  畢竟被刺字的多是刺配犯人、逃兵。

  官奴刺臂的少見,屬於前朝遺留制度。

  另外,朝廷大赦、特旨放良,相應官府也會派人用藥去除刺印。

  按趙盼兒所言,她十六歲被赦歸良。

  如今八年光陰已過,還開了間茶鋪,想來多為前者。

  「著實回話吧。」

  見李昭遺絲毫不將她曾有過官奴身份一事放在心上,答話的趙盼兒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絲絲苦澀。

  沒入官奴,可被官府分配、發賣。

  不脫籍,世代不能翻身。

  子女仍為官奴,不能科舉,不得與良民通婚。

  往往,一個家族淪落到這一步,意味著被當朝至上的權力徹底粉碎,僥倖活著的人也受盡世態炎涼,百般羞辱。


  難道,真抵不過他想要的答案?

  「咳。」

  被一聲輕咳打斷思忖的趙盼兒連忙本能地屈膝施禮,「回...回稟官人,官人明鑑。」

  李昭遺擺擺手,示意她先不說這些。

  明鑑?

  著實令人發笑。

  自太祖立國至今,凡落得籍沒緣坐、全家傾覆的,從來只有兩類人——謀逆作亂的將門,割據一方的前朝舊藩。

  尋常市井可不配官家此極刑。

  至於滿朝文臣?

  他們倒是有這個資格和本事。

  西府實權旁落到其手,也難生事端。

  「先父趙謙,曾官拜寧邊軍都巡檢使,因景德元年抗旨擅啟東光縣城門,出兵擊殺遼人,禍亂和議...」

  話音入耳,還在腹誹朝政的李昭遺驟然抬眼,直直望向趙盼兒。

  凌厲的目光,登時將小娘子嚇得心頭一顫。

  未等她多想,席上的李昭遺連忙起身,躬身作揖,鄭重道:

  「雄州榷場沿邊副都巡檢、榮州遙郡刺史、西上閣門祗候,李昭遺,見過趙娘子。」

  實職、遙郡加銜、朝堂階官。

  字字清晰,分毫沒有省略。

  報完名號,他緊跟著說道,語氣變緩:「先前言語唐突,麾下行事魯莽,多有冒犯,還望趙娘子寬宥。」

  「官...官人...」

  轉瞬間,方才還在步步緊逼,出言詰問之人,竟然起身朝自己行禮?

  這轉變,給趙盼兒帶來的衝擊遠大於茶鋪門外發生的事情。

  他...

  他是什麼官來了?

  副都巡檢較之她父親的都巡檢使低一級。

  可趙盼兒心裡清楚,大宋官制,可非盯著這擺在最明面上的差遣而論。

  榮州遙郡刺史的加銜、西上閣門祗候階官才是說明眼前青年真實的背景。

  其實細看李昭遺這回一長串介紹,重點也在後面。

  明面上的差遣,說的是他在幹什麼活。

  雄州榷場沿邊副都巡檢說的是他駐守河北雄州。

  此地乃澶淵之盟後宋遼第一重鎮,兩國最重要的官方榷場所在地。

  「榷場沿邊」四個字,便是在說他職權是專門綁定互市口岸和邊境防線。

  此類重鎮巡檢官的分量,其實已遠非她父親的寧邊軍都巡檢使可比。

  而分量更重的,是代表身份層面碾壓的頭銜榮州遙刺、西上閣門祗候。

  遙刺...祗候...

  二者湊在一起。

  此人,必出身將門權貴!

  「難怪他方才不把皇城司的人放在眼裡...」

  思緒流轉之間,一個念頭驟然划過趙盼兒心頭,還有一絲困擾。

  她有點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向她行禮的李昭遺。

  她乃脫籍良民,再稱「官人」二字,雖無誤,卻襯不出這名年輕武官真正尊貴的身份。

  若稱「郎官」,雖顯出其身家不凡,然太疏離。

  其實她清楚,李昭遺態度陡然一變,是源於她父親出任過寧邊軍都巡檢使。

  縱然二人從無上下級隸屬關係,以歲數來看也不可能謀面。

  但同為河北前沿一線,便存一份沿邊同僚之誼。

  所以如何稱呼面前的李昭遺,對於趙盼兒來講,還真是個值得思量的事情。

  不過怎麼稱呼這件事,李昭遺卻無需多慮。

  一聲「小娘子」,是不會錯的。

  為顯禮數,點名姓氏,稱一聲「趙娘子」更好。

  除非趙盼兒成婚,優先叫某氏。

  「趙娘子,實不相瞞,昔日寧邊軍趙公之事,我早年便有耳聞。對如令公這般護民之心,愛民之舉,我素有幾分敬佩,未曾想今日在此地見其遺孤,還多有驚擾,實乃不該。」

  言罷,李昭遺又行一禮。

  此言此舉,讓早已被二人突兀般轉變所震驚的鋪內旁人又是一怔。

  這話,能是剛才縱容麾下跋扈行事的武將嘴裡說出來的?

  這茶鋪的趙娘子來頭竟然這麼大?

  坊間不是都說她只是個普通的娘家女子,因容貌才情方得本州通判庇佑?

  誠如眾人所想,趙盼兒也覺不明。

  李昭遺何故如此...

  「郎君!」

  「郎君!」

  就在茶鋪內眾人心思飄到不知何處時,聽聞鋪內動靜,錢伯等幾名親隨未得召喚卻已進來。

  自家郎君和茶鋪趙娘子的對話他們一字沒聽見。

  但李昭遺這番作態,卻看得真真。

  他們的郎君是何等身份幾人心知肚明,出聲時不免比茶鋪旁人的驚訝更多了幾分困惑。

  李昭遺聞言轉身,也不似此前與麾下交流時的淡然,沉聲道:

  「趙娘子乃我等北地寧邊軍已故趙都巡檢遺孤,方才爾等桀驁蠻橫,多有衝撞,還不速速上前賠罪?」

  「寧邊軍?」

  「趙都巡檢?」

  錢伯等人一愣。

  要不要賠罪,那是郎君一句話的事情。

  這女子的出身才值得重視。

  李昭遺口中報出的「趙都巡檢」乃趙謙官銜全稱,是正式公文、邸報、官員口中,非私下、旁人日常的稱呼。

  正式提起,自有心懷敬重之意。

  而寧邊軍...

  景德元年,也就是澶淵之盟後,寧邊軍便被當今官家下詔改為永定軍。

  因何而改,故事為何?

  他們這些熟稔北疆舊事的人哪個不清楚。

  「還以為是郎君改了性子...」

  一念至此,錢伯等幾名親隨不免心中失望,然禮不可廢,軍令亦如山。

  幾人以錢伯為首,他當即上前一步,作揖道:

  「原是前趙都巡檢遺孤當面,我等久戍邊地,不識文墨,行事粗鄙,還請趙娘子見諒。」

  「請趙娘子見諒。」

  「請趙娘子見諒。」

  「......」

  「幾位端爺...」趙盼兒連道不敢。

  追著錢伯幾人進來的孫三娘更是一怔,神色恍惚。

  倆人相熟,朝夕相伴多年。

  她知道趙盼兒的一些來歷,曾有賤籍過往。

  只是趙盼兒有意隱瞞,故不知趙盼兒父親真實官職,只以為她就是普通獲罪小官的女兒。

  沒曾想...

  可僅僅是寧邊軍趙都巡檢遺孤的身份,就能引得這些煞星一改驕橫跋扈的做派?

  這...

  有她這樣想法的,不光是茶鋪內的雜人,負責盤問的幾名錢塘土兵也是如此。

  都巡檢這官,對他們而言是大。

  可再大,又能大到哪裡去?

  還能有李昭遺報出來的那一長串頭銜駭人?

  還沒等他們竊竊交流,禮畢後的錢伯朝著紛紛探頭觀望的茶客,聲音沉澱,不怒自威:

  「我等與趙娘子父輩乃是北地舊識,今日當見自有私事敘談。爾等在此聒噪擾人,速速騰出一處清淨。否則...」

  店內瞬間鴉雀無聲。

  滿堂的人再遲鈍也看得出來,這天殺的煞星是替茶鋪的主人趙娘子動了逐客的意思。

  還是亮刀子,連錢塘本地土兵一塊驅趕的那種。

  這還不趕緊走,留著做甚。

  「且慢,茶錢結完再走。」見茶客們很是聽話,慌慌亂亂往外走,錢伯想到了什麼。

  當然,以他的性子,還有後話。

  只見他右手握著的腰間手刀又從刀鞘露出幾分,對著錢塘那幾個土兵:

  「爾等剛才喝了幾盞上好的靈隱佛茶,休要以為能瞞住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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