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朱森跟史可法早有計劃,跟著他們的那些兵只是跟劉澤清的手下虛以委蛇。
剛才史可法跟守在門外的親兵使了一個眼色,就是告訴他們計劃開始了。
而他借尿遁了這麼久,就是給那些人大鬧軍營,跟馬進忠廝殺的。
朱森此前便料到,就算派出去的三個人,有人談判失敗了。
來報告的副總兵也不會帶太多人來。
此事確實被朱森料到了。
此時二道門那裡早已經亂成了一團,馬進忠帶來的幾十人被朱森帶來的人死死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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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次想突圍都被擋了回去。
他一著急,竟然拿著刀率先衝鋒砍殺了起來。
這一下算是徹底捅了馬蜂窩,雙發立刻拼啥了在一起。
而史可法剛才那幾嗓子算是臨時起意,想著亮明自己的身份,再拋出劉澤清已經死了的假消息。
這樣也許可以穩住局面。
可沒想到的是這反倒刺激了馬進忠。
夜風卷過二道門外的空地,火把的光在風中劇烈地搖晃,把地面上那些纏鬥在一起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誰說我大哥死了!誰說的!」
馬進忠嘶聲吼叫著,顴骨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身後的那幾十個心腹見自家主將如此拼命,也像被點燃了一樣跟著反撲出來。
原本已經被壓得快要散掉的陣形竟然在那一瞬間重新凝聚成了一股鐵流。
朱森帶來的那些兵雖然訓練有素、人數也占優,但面對這種不要命的突圍方式,包圍圈還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七八個最前面的兵卒被撞翻在地,後面的陣腳也跟著鬆動了一瞬。
馬進忠看準了這個空檔,帶著那二三十個血人一般的心腹從撕開的口子裡沖了出來。
雙方在這片空地上陷入了更加混亂的混戰。
刀光劍影在火把下閃爍不定,有人在慘叫、有人在罵、有人在倒地之後還在拼命往前爬著去夠自己脫手的刀。
史可法退到了二道門旁邊一根粗木柱後面。
他剛才看得清楚,馬進忠聽到那句話之後非但沒有棄刀,反而像是被點燃了的火藥桶一樣炸得更猛了。
他心裡頭一陣後怕,暗自後悔自己那句臨時起意的喊話,他知道自己低估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忠心。
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夜空中忽然划過數十道明亮的弧線。
那些弧線拖著長長的尾焰,從兩個不同的方向同時飛掠而。
箭尖上裹著浸了油脂的麻布,火焰在箭矢飛行的過程中被風拉成細長的形狀。
那些火箭射的不是人,而是二道門外面那片空地的邊緣,那地方堆著幾摞沒來得及收走的草料。
還有幾頂拆了一半的舊帳篷,乾燥的布料和草料遇火即燃,轉眼間便騰起了幾股濃煙和火焰。
火光在煙霧中跳動起來,把整片空地照得比方才更亮了幾分。
史可法眯起眼睛,透過那片跳動的火光朝遠處望去。
營牆外側的黑暗中,兩股人馬正從不同的方向同時逼近。
左邊的隊伍舉著幾面半舊的黑旗,旗幟在夜風中舒展開來,隱約能看到一個「張「字在火光中時隱時現;
右邊的隊伍打著的是土黃色的三角旗,旗面上繡著一個「吳」字,在火焰的映照下同樣清晰可辨。
馬蹄聲從兩個方向同時碾壓過來,如同兩股潮水從兩邊的堤壩上同時決了口。
史可法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他不知道這兩個人來是做什麼的。
是來救劉澤清的,還是來反劉澤清的。
他死死盯著那兩股人馬越來越近的陣形,心裡頭飛快地盤算著最壞的可能。
如果張勇和吳國柱都選擇了站在劉澤清那邊,那今晚這盤棋就徹底翻了個個兒。
他史可法和朱森兩個人怕是都要折在這裡了。
他已經開始往後退了半步,做好了最壞情況下的撤退準備。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左邊的張字旗下,一個身形高瘦的將領策馬沖在最前面,他手中的長槍平端著,槍尖的寒光在火光中一閃。
隨即徑直刺向了馬進忠身後那隊正在拼死突圍的兵卒。
幾乎是同一瞬間,右邊的吳字旗下,另一個短壯敦實的將領也帶著人馬從側面斜插進來。
正好堵住了馬進忠那幾十個人剛剛撕開的那道口子。
兩支隊伍像兩把從左右兩側同時合攏的鐵鉗,把馬進忠剛剛衝出去的勢頭又硬生生地摁了回去。
重新圍攏的包圍圈比方才更密、更厚、更不留縫隙。
張勇和吳國柱。他們都選了站在朝廷這邊。
周守誠和王秉忠的勸降,成功了。
馬進忠被重新圍在核心的時候,他回頭看到了張勇和吳國柱。
他當然認識這兩個人,他們三個人共事多年,平日裡就因為地盤和糧餉的關係互相摩擦不斷,沒有一天不在暗地裡較勁。
要不是劉澤清在上頭壓著,早就撕破臉打起來了。
可現在,那些平日裡積攢的舊怨和眼前的兵戈混在了一起,讓這場原本就混亂的夜戰變得更加不可收拾,變成了一鍋怎麼攪都攪不清的亂粥。
馬進忠猛地調轉刀口,朝著張勇的方向沖了過去。
張勇冷笑一聲,從馬上翻身落地,長槍在手中一抖便迎了上來。
兩個人撞在一起的瞬間,火星四濺,刀鋒和槍尖在火光中碰撞出密集的金屬聲響。
吳國柱見狀也催馬加入戰團,他手中那柄厚背砍刀掄起來的時候帶著嗚嗚的風聲,一刀劈向馬進忠的左肩。
馬進忠側身閃避,張勇的長槍已經追到了他心口的位置,三員副總兵各自揮舞著兵器混戰在一處。
他們身後的兵卒也跟著涌了上去,三股人馬在這片不大的空地上絞成了一團,分不清誰在打誰。
史可法從木柱後面探出頭來,胸口那股被提了許久的氣終於落了下去。
援兵來了,而且是雙倍的援兵,馬進忠的退路已經被徹底堵死了。
他不需要再在刀光中站著了。
但他沒有站在原地繼續看下去,他收起佩刀,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那條巷子快步往回跑。
他必須回去看看朱森怎麼樣了。
大帳那邊還有一個人,劉澤清才是今晚真正的目標。
外面再怎麼打,那都是副戲。
主戲在大帳里。
史可法一路穿過幾排營帳之間的窄巷。
中間差點被一具倒伏的屍體絆倒,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帳篷柱子才穩住身形。
跑到大帳門口的時候,他腳步猛地頓了一下。
帳內傳來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響,還有桌椅被撞翻的沉悶噪聲,夾雜著兩個人粗重的喘息和含混不清的叫罵聲。
他不再猶豫,一把掀開帳簾。
大帳內的景象比他預想的要混亂得多。
那盞原本明亮的油燈被打翻了大半。
滿桌的殘羹冷炙被掃落了大半,碎瓷片和殘渣鋪了滿地,幾個歪倒在地上的酒罈碎成了碎片。
朱森和劉澤清兩個人正隔著一張翻倒的矮几對峙著。
兩人手裡都握著刀,動作搖搖晃晃的,像是在互相試探,又像是在隔著空氣比劃什麼。
朱森胸甲上多了兩道不知什麼時候劃出來的白痕。
他的頭盔不知什麼時候掉了,頭髮散了一半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著狼狽極了。
他對面的劉澤清也好不到哪裡去,那身金光閃閃的魚鱗甲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腰帶鬆了大半。。
甲片之間的繩扣有幾處已經崩開了,露出裡面的內襯。
他那兩撇八字鬍上沾滿了酒液和嘔吐物的殘漬。
可他們倆的刀,沒有一把是朝著對方砍的。
朱森往前揮了一刀,刀鋒劈在了劉澤清左邊三步遠的一根帳篷柱子上;
劉澤清反手回了一刀,刀光從朱森頭頂上方划過,削下來幾根散落的頭髮。
兩人之間的距離隔了一丈多,可誰都沒有往前多邁半步,就這麼在原地你一刀我一刀地揮著。
他們的腳步都在打晃,每一次揮刀都帶著整個身體的重量往前倒。
史可法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一時間百感交集,說不清是該鬆一口氣還是該替這兩個人著急。
他心裡頭湧上一陣哭笑不得的荒謬感。
一個內閣首輔、一個徐州總兵、一個擁兵自重的梟雄。
三個人在這頂燈火昏暗的大帳里,一個醉得只會對著空氣揮刀,一個醉得連自己揮出去的刀砍中了什麼都不清楚。
剩下的那個還是握刀的手在發顫的白鬍子老頭。
但他沒有時間猶豫了。
外面的戰鬥隨時可能結束,馬進忠的人隨時可能被徹底消滅。
而劉澤清只要還活著,哪怕只是醉醺醺地活著,這場局就還算不上完滿。
他不再猶豫,再次抽出那柄佩刀,他三兩步繞開翻倒的桌案,快步走到朱森身側,伸手扶了他一把:「朱森!計劃成了!馬進忠被圍住了,張勇和吳國柱都反了!
外面差不多了,現在就差劉澤清的腦袋了!」
朱森眯著眼睛偏過頭來看了史可法好一會兒,像是在辨認面前這個滿臉焦急的白鬍子老頭是誰。
過了幾息他忽然嘿嘿笑了一聲,一把推開了史可法扶著他的手:「閣部……放心……下官這便……親手砍殺此賊……」
他說完這話,刀尖朝前方比劃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擺出一個架勢,可他的身體忽然失去了重心。
整個人往旁邊一歪,扶著史可法的肩膀對著地面的方向乾嘔起來,嘔了好幾下才緩過來。
劉澤清站在對面看著他這副狼狽相,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賢侄!你的酒量……也不過如此嘛!
不是說要跟本將喝到天亮麼?說要跟本將……一醉方休?
本將還沒倒呢!你倒先吐了!」
他把手裡的刀舉起來,對著朱森的方向虛虛比了一下,身子也跟著晃了晃,聲音驟然壓低了幾分。
「來啊!讓本將請你喝,鐵刀燒!」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同時,劉澤清竟然猛地朝前沖了兩步。
他明明已經醉得連直線都走不穩了,可那兩步卻快得驚人。
腳下踩著滿地的碎瓷片和碗碟殘渣,發出咔嚓咔嚓的碎響。
他手裡的刀攜著一股蠻橫的慣性,朝著朱森所站的方向劈了下來。
史可法的反應比他想像的要快。
他一把拉住朱森的胳膊,用力把人往側後方一扯,同時自己也向相反的方向閃去。
朱森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撲倒在了旁邊一堆翻倒的碗碟中間。
而劉澤清那一刀,正好劈在了朱森方才站過的那個位置。
那張被撞歪的圓桌被這一刀從中劈開,桌面裂成兩半朝兩側滑落。
刀鋒嵌入桌面的木料里,卡在裂縫中發出吱嘎的聲響。
劉澤清用力想把自己的刀從木縫裡拔出來,可他醉得厲害,力氣用不到點上,拽了兩下居然沒能把刀抽出來。
他的身體前傾著,雙手握著刀柄使著蠻力往外掰。
史可法站在三步之外,握著那柄染過血的佩刀,喘著粗氣。
他知道朱森此刻已經指望不上了,那個年輕人能撐著走到現在、能在他進來之前跟劉澤清周旋這麼久,已經算是超常發揮了。
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
他的手指攥緊了刀柄,掌心的汗把刀柄上的纏布浸得潮乎乎的。
今晚他已經殺了一個人,現在也不過是再去殺一個而已。
他沒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劉澤清的後背邁出了一步,然後舉起了刀。
可就在他剛要發力劈落的那一瞬間,劉澤清猛地回頭了。
他手中那柄嵌入桌面的刀不知何時已經拔了出來,木屑從他刀身上簌簌落下,刀身在燭火中轉過一道弧光。
劉澤清的目光穿過自己散亂的額發,死死地盯住了史可法的眼睛。
「老東西,」劉澤清咧著嘴笑了一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打的什麼算盤?想灌醉老子然後動手?」
史可法握著刀的手沒有退縮。
他迎著劉澤清那雙充血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回了過去:「劉澤清,你謀害同袍、擁兵自重、魚肉百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