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擒賊先擒王。
萬軍從中取上將首級，這句話朱森以前在書上讀到過，覺得不過是寫書人誇張的筆法。
可今夜他提著李成棟那顆還在滴血的人頭走出中軍大帳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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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話寫出來覺得虛，可你真正做了之後才發現，那確實是真的。
李成棟麾下的將領和士兵在火光中看到了朱森。
看到了他手裡提著的那顆頭顱。
「將軍……將軍死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第一聲。
那聲音從第一個人嘴裡發出來之後，像瘟疫樣迅速蔓延開來。
片刻之間便從營區的這一頭傳到了那一頭。
先是幾個靠近中軍大帳的兵卒丟下了手裡的刀，然後是更多的人跟著丟下了。
還有人想負隅頑抗。
李成棟麾下那幾個最忠心的親信將領，有兩個人紅了眼，嘶吼著朝朱森的方向衝過來。
可他們還沒跑出三步，便被人群中湧上來的刀光吞沒了。
朱森帶來的人和胡茂禎留下的人此刻已經匯合在了一起。
人數雖不算多，但士氣高昂。
且有朱森這個提著主將頭顱的人站在最前面，那股氣勢瞬間吞沒了其他人的反抗意識。
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工夫，整個李成棟大營便徹底安靜了下來。
朱森站在中軍大帳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方才打鬥時那股子繃著的勁兒一過去，渾身的傷便爭先恐後地湧上來。
他回到大帳里，讓旁邊一個親兵幫他把左臂的傷口纏緊了些。
簡單包紮完畢，他活動了一下手指，確認右手還使得上力，便走出帳來。
他拽住一個剛剛繳械投降的李成棟部下問道：「胡將軍呢？他在哪裡？」
那人被朱森拽著衣領，又看見朱森滿身的血跡和李成棟被扔在大帳門口的腦袋，嚇得直打哆嗦。
「胡……胡將軍他……小的只看見他帶著人往西北營那邊沖了……說是要去救邢夫人……後來就沒看見了……」
朱森鬆開那人，轉身望向西北方向。
他沒有猶豫，立刻帶著幾個人快步朝那個方向趕了過去。
越往西北走，地面上戰鬥過的痕跡越重。
斷刀、斷箭、倒伏的旌旗、還有幾具交疊在一處的屍體。
終於，在一頂已經被燒塌了大半的帳篷旁邊，他看見了那一圈圍攏的人群。
有人手裡還拿著刀，有人蹲在地上，但沒有人在說話，只有偶爾的哽咽聲從人群中傳出來。
朱森心猛地一沉，快步沖了上去。
人群見到是他，紛紛向兩側讓開。
有人低喊了一聲「朱指揮使來了」。
朱森走到盡頭，看見了胡茂禎。
他此刻正仰面躺在地上渾身上下全是血，甲冑被砍得稀爛。
他整個人幾乎被血浸泡了一遍。
胸口赫然有一道極深的創口，從右肩斜斜拉到左肋下方。
他的臉色慘白，看見朱森走過來的時候，嘴角微微向上提起，擠出一個笑容。
「大……大侄子……你……那邊……成了？」
朱森撲到胡茂禎身旁，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托住了他的腦袋：「成了！李成棟死了！腦袋都砍下來了！胡將軍，你這是怎麼回事？這不在咱們的計劃之內啊！」
「計劃……計劃趕不上變化嘛……」
他偏了偏頭，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一具趴在地上的屍體。
那具屍體的腦袋已經被砸得稀爛，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碎肉。
「那個王八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從背後給了我一刀……我反手一錘子……把他腦袋砸成了爛西瓜……」
他像是覺得這事兒頗為解氣，喉嚨里發出幾聲嗬嗬的笑。
朱森轉回頭對身後喊道：「找軍醫！快去把軍醫找來！」
他的話音剛落，胡茂禎那隻沒受傷的手便抬了起來，攥住了朱森的手腕。
「別……別找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這刀口……太深了，救不回來了。」
「胡將軍！」
「你聽我說。「胡茂禎打斷了他，「我有幾件事……要囑咐你，你聽著。」
朱森用力攥住他的手，重重點了一下頭。
「第一件……「胡茂禎喘了一口氣，「大哥的遺孀……還有那個孩子……你……你善待他們。」
「你放心。皇上早有旨意，保他們母子後半輩子的富貴周全。」
胡茂禎滿意地點了點頭：「第二件……大哥的仇……一定要報……」
他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氣：「劉澤清……必須死……」
朱森俯下身子，把嘴湊到他耳邊：「我答應你，劉澤清，必須死！
我朱森對天起誓，劉澤清若不死在高傑的仇上，我朱森就死在他的刀下。你信不信我？」
胡茂禎聽完這句話，嘴角綻放出最後一個笑容。
那笑容不大，卻帶著一種釋然。
他的執念終於可以放下了。
他也終於可以去跟高傑團聚了。
胡茂禎的手從朱森腕子上滑了下去，落在地面上。
他的眼睛沒有閉上，但瞳孔已經散了，光沒了。
朱森跪在那裡，握著那隻滑落的手，低著頭，一動不動地跪了很久。
夜風從他背後吹過來，吹動他破碎的衣袍和纏著布條的傷口。
身後的火在燒著，噼啪作響。
遠處有人在清理戰場，有人在喊「把俘虜收攏到東營去」，有人在大聲問「馬匹清點完了沒有」。
這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又消失。
這是朱森第一次體會戰友的逝去，可他不知道的是，這種情況以後還會有很多。
直到徹底光復大明，徹底……
朱森終於鬆開了那隻手，站起身來。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後轉過身來，對著身後那些沉默跟等待著的人開口。
「去，把邢夫人和高公子請過來。」
片刻之後，邢氏抱著高元爵被人從西北角那頂軟禁她們的帳篷里請了出來。
她們母子這半個多月來被關在那頂狹小的帳篷里，每日送來的飯食粗陋簡單，換洗的衣裳更是沒有。
邢氏那件素色的襖裙上沾滿了污漬和褶皺，頭髮也有些蓬散了。
八歲的高元爵趴在她懷裡，臉上髒兮兮的。
她們被引到朱森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