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迂腐

2026-09-05 08:10:36 作者: 始源直至終焉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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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可法直挺挺地坐回了椅子裡,他方才因為激動而起伏的胸膛,此刻已然癟了下去。

  他的雙手無力的搭在扶手上。

  他知道朱森說的是對的。

  他也知道皇帝那邊盤算的,也是對的。

  這天下早已不是他年輕時那個還能講道理、還能守規矩的天下了。

  流寇四起、建奴入關、藩鎮跋扈、朝堂傾軋。

  各方勢力如同豺狼虎豹一般撕咬著大明這頭已然垂暮的巨獸。

  在這樣的亂局之中,想要力挽狂瀾,光靠堂堂正正的陽謀是遠遠不夠的。

  有些時候,有些地方,總得有人去做那些不體面的事。

  可這個道理想通了,心裡的那道坎卻過不去。

  史可法不是沒有見過朝堂上的陰謀算計,不是不知道馬士英、阮大鋮那些人背地裡做的那些勾當。

  可他一輩子都在跟那些人劃清界限,一輩子都在用自己乾乾淨淨的名聲去對抗那些污濁的手段。

  他以為只要自己站得直、行得正,總能給這渾濁的世道留下清白。

  如今皇帝卻要他自己去走那條他曾經最不齒的路。

  一邊是他忠了一輩子的朱明江山,江山危在旦夕,需要有人用非常手段去拯救。

  另一邊是他從小讀到大的聖賢之書,是孔孟之道里那些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的教誨。

  此時他正好被夾在了中間。

  他抬起手來揉了揉自己的眼眶,然後長長的嘆了口氣。

  而朱森就站在他對面等著他的答覆。

  時間在沉默中流過。

  史可法終於睜開眼睛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恍惚間想起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那會兒的他,也是這樣的吧?

  心懷著經天緯地的抱負,覺得這天下沒有什麼事是辦不到的,也沒有什麼規矩是不能守的。


  可如今呢?

  他苦笑了一下說道:「好吧……既然皇上的旨意已定,下官便遵命行事。四鎮的事,我與你一同去辦。」

  朱森心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下去了。

  史可法緊接著說道:「但有一件事,萬萬不可。」

  「閣部請講。」

  「旁的都好說,按你們的計策來便是。

  高傑,李成棟該除就除,這些我都認了。可有一樁事,讓我收高傑之子為義子,此事絕無可能。」

  朱森的眉頭微皺。

  他早就從皇帝那裡聽說了,史可法這個人什麼都好,唯獨在名節二字上固執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

  這既是他的長處,也是他的短處。

  平日裡用來對抗馬士英之流的鑽營手段自然無往不利。

  可到了需要他放下身段做一些權宜之計的時候,這便成了最大的攔路虎。

  「閣部……」朱森試圖開口解釋。

  史可法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你不必再說,此事我心意已決。

  我史可法一生最重名譽,高傑其人,原是闖逆麾下之將,不過是因為一個女人與李自成翻臉,才投了我大明。

  說穿了,他是個背主求榮的賊寇,他那個兒子身上流的是賊寇的血。

  讓我堂堂內閣首輔、兵部尚書,去當賊寇之子的義父,傳出去我史可法成什麼人了?豈不是連我也成了賊寇一流?」

  「那依閣部之見,當如何處置?」朱森耐著性子問道。

  史可法沉吟片刻:「此事倒也簡單。江北那邊不是還有提督江北兵馬糧餉的高起潛麼?讓那孩子拜他為義父便是了。」

  朱森愣了一下,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高起潛?」

  「沒錯,正是他。」

  朱森的表情在那一刻變得十分微妙。

  他當然知道高起潛是何許人也。

  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崇禎朝便已外派監軍,如今被朝廷任命為提督江北兵馬糧餉,名義上算是四鎮的上司之一。


  可說到底,那是個太監啊。

  「閣部……高起潛是內臣,是宮中的人。您讓高傑之子拜一位太監做義父,這……這合適嗎?」

  史可法卻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怎麼不合適?賊寇之子拜無後的太監為義父,這不正是一段佳話麼?」

  朱森差點被自己的一口氣嗆住。

  他在心裡暗暗攥緊了拳頭,他真是沒想到,名滿天下的清流領袖的史可法,竟然在這樣的事情上如此不通世務。

  這不是什麼「佳話」,這是赤裸裸的羞辱啊!

  高傑雖然死了,可他麾下那些將領、那些士卒還活著。

  他們效忠了高家這麼多年,如今高傑屍骨未寒,朝廷就要讓他的兒子去認一個太監做爹。

  這在那些兵油子眼裡算怎麼回事?

  他們會覺得朝廷厚待他們,還是會覺得朝廷在踐踏他們的尊嚴?

  朱森壓著心頭的急躁語氣依舊謙和:「閣部容稟,下官斗膽說一句不該說的話。

  您若是這麼做了,咱們前面費的那些心思、布的那些局,恐怕全都要付諸東流。」

  史可法眉頭微擰:「何至於此?」

  「閣部您想想,高傑雖已伏法,可他的夫人邢氏還在,他的兄弟還在,他麾下那些跟了十幾年的老兄弟還在。

  您讓他們高家的獨子去認一個太監做義父,在邢氏看來,這不是恩典,這是羞辱。

  她會覺得朝廷是在欺負她們孤兒寡母,是在往一個死人臉上吐唾沫。

  高傑的那些舊部也不會覺得這是朝廷的寬厚,他們只會覺得朝廷不把他們當人看。」

  「到時候,一旦他們心懷怨恨,帶著麾下兵馬投了闖賊,或者乾脆揭竿自立,那咱們前面做的所有事情。

  離間李成棟也好、除掉高傑也罷,全都成了給他人做嫁衣。

  五萬精兵要是反了,江北的門戶就等於敞開了。到那時候,南京城還能守得住嗎?」

  史可法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當然知道朱森說的這些道理,可讓他去做一個賊寇之子的義父,這個彎他實在是轉不過來。

  他搖了搖頭,語氣雖不如方才那般激烈,卻依然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你說的這些,我聽得明白。

  可此事於我而言,終究是底線。

  為了朝廷大局,我可以耍一些陰謀詭計,可以用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去對付敵人。

  但名節上的事情,我一寸都不能退讓。若是連這個都破了,我史可法還有什麼臉面立於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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