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慢慢暗下來,宮裡的燈籠一盞盞點起。
朱慈烺往坤寧宮走去。
快要靠近坤寧宮院落的時候,細碎的說話聲飄了過來,是從主殿裡面傳出來的,隔了百來米依舊聽得真切。
穿越過來之後,這算是他唯一的特殊本事。聽力遠超常人,再嘈雜的環境,極小的動靜也逃不過耳朵;夜裡視線也格外清楚,暗處的細節看得一清二楚。
殿內傳來袁妃的哭聲,夾雜著周皇后低聲勸慰的聲音。
袁妃性子本就柔弱膽小,眼下局勢一天比一天兇險,崇禎也很少來後宮,心裡的惶恐無處發泄,便常常跑到坤寧宮,找周皇后傾訴心事。
朱慈烺踏進宮門,理了理身上的衣袍,準備進去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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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殿門口的太監見到他,立刻拉長嗓子通報:「太子殿下駕到!」
朱慈烺邁步走入殿中,屈膝跪下:「兒臣給母后請安,母后千歲。」
「烺兒來了,快起來吧。」
他站起身,目光掃到一旁的袁妃,故作關切問道:「袁娘娘,怎麼眼圈紅了?」
沒等袁妃開口,周皇后搶先接話:「你袁娘娘是想家,掛念家裡的老父,心裡難受,過來跟我坐坐排解排解。」
說完她轉頭看向袁妃:「妹妹,別太過傷心,先回宮裡歇息。我跟太子還有些話要說,改日有空,你再過來閒談。」
袁妃十分識趣,連忙起身,對著二人行禮,帶著宮女離開了暖閣。
屋子裡就剩下母子兩個。周皇后渾身疲憊,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撐著桌沿,輕輕按著兩邊太陽穴。
崇禎後宮妃嬪不多,真正受寵的也就三位:周皇后、田貴妃,還有袁妃。
論容貌才情,周皇后和已經過世的田貴妃,都是數一數二的美人。田貴妃兩年前就病逝,朱慈烺穿越過來,無緣得見。
眼前的周皇后,年過三十,風韻依舊不減。史書寫她天生麗質,性情沉靜,這話半點不假。
朱慈烺悄悄走到她身後,伸出手,輕輕替她揉捏發脹的太陽穴。
感受到兒子的動作,周皇后閉著眼開口:「烺兒,今日日講,可有用心聽?」
手上動作沒停,朱慈烺恭恭敬敬回話:「回母后,兒臣聽得很認真,不敢懈怠。」
周皇后微微點頭:「那就好。你要記住,好好讀書,才能明辨是非事理。早日通曉政務,懂得治國的道理,將來才能幫你父皇分擔重擔。」
「母后教誨,兒臣記在心裡。」
朱慈烺應下,順勢轉了話題:「今天講學到一半,父皇派人過來,急召我去勤政殿議事。」
「下午?」周皇后面露詫異,「出了什麼大事?」
朱慈烺便把勤政殿朝堂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講給她聽。
「母后,我看父皇神色,十分厭惡光時亨。
我也能感覺出來,父皇心底其實是傾向南遷的。既然如此,他直接下旨便是,何必跟這幫迂腐大臣來回拉扯?」
周皇后沉默片刻,伸手拉住朱慈烺,叫他站到自己面前。
「烺兒,你要明白,你父皇登基十七年,沒有一日不是殫精竭慮。
一天睡不過兩三個時辰,奏章全都親自批閱,龍袍破了,也是我親手縫補,不肯換新。
天底下,沒有人比他更想保住大明江山。
可朝中不少人心裡只盤算結黨自保。
你父皇一輩子看重身後名聲,最怕史書記下一句丟棄國都南逃。
南遷這條路,已經行不通了。這話你心裡知道就好,萬萬不可對外人提起。」
朱慈烺點頭應聲,心裡卻暗自吐槽,又想保住江山,又不想背罵名,天底下哪有兩全其美的事。
周皇后心裡看得透亮,可礙於後宮身份,也不能多說什麼。
鋪墊差不多到位,朱慈烺知道機會難得,不能再拖。
「母后,父皇不肯南遷,那李邦華提議,讓兒臣先行南下,保住國本,您怎麼看?」
暖閣里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周皇后沒有馬上答話,一雙眼睛不住的看著朱慈烺。
朱慈烺心頭一緊,莫不是母后以為他是貪生怕死想要逃走?
雖然這是事實,但此時也絕不能讓她生出這種想法。
想到這裡,他「撲通」雙膝跪倒在地。
「母后明鑑!兒臣絕非怕死!性命是父皇母后所賜,我既是人子,又是大明儲君。
如果自殺殉國就能救大明江山,我半點不會猶豫。
兒臣所想的是天下千萬的百姓啊!
母后您想想,半壁江山還握在手裡。
南京有史可法、湖廣左良玉、福建鄭芝龍。
兵馬錢糧都還算充足。
要是死守北京,必將國破家亡。
到時候,各地手握兵權的武將各自擁立朱氏宗親,爭搶正統名分。
不用等闖賊打過來,大明自己就會陷入皇位混戰。
那才是把祖宗基業推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朱慈烺是知道南明那一幕幕慘痛內鬥的。
這也是眼下他能想到最有力的說辭了。
周皇后聽完這些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她伸手把跪在地上的朱慈烺扶了起來。
「烺兒,我從來沒有覺得你貪生怕死。
相反,我覺得你長大了。
以前你雖孝順但性子軟,遇事拿不定主意。
可方才這番話,思慮深遠,看得通透。我的兒子,終於有儲君該有能力了。」
「母后,那您也覺得兒臣說的在理?」
「道理自然是有的。」
朱慈烺心中頓時燃起一絲希望。
「烺兒,這些隱患,你父皇私下跟我聊過。
「什麼!」
原來崇禎竟然看得一清二楚,卻什麼都不肯做!
難道名聲比江山還重要?
「母后,既然如此,那我們還能不能做點什麼?」
周皇后搖了搖頭:「後宮不能干政。
我頂多勸上幾句。要是有用,我們現在早就身在南京了。」
聽完這話,朱慈烺心裡最後一點盼頭也沒了。
百官他指望不上。
皇帝不能拍板。
現在連唯一可以依靠的母后也無力改變局面。
難道自己真的什麼都改變不了?
朱慈烺起身對著周皇后行禮:「母后,時辰不早,兒臣先回去溫習功課,明日再來請安。」
周皇后嘆了口氣然後點了點頭。
朱慈烺轉身無精打采的朝著殿門走去。
他剛要跨出門檻,身後傳來周皇后的聲音。
「烺兒,等一下。」
朱慈烺回頭看向周皇后。
「我想到或許有一個人能幫你。」
「是誰?」
「王承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