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策渾身一凜,連忙轉回頭來。
對上那雙水汪汪的杏眼,沈策只覺那股惱意煙消雲散,他頓一頓,硬著頭皮走上前去。
「虞娘子,好巧。」
高大的身形迫近,虞菀微微屏息,身子稍往後仰了仰,一邊抬眸看向他。
沈策今日穿了件玄色窄袖長袍,腰間束著躞蹀帶,將健碩的身形彰顯得淋漓盡致,倒是儀表堂堂。只是那張硬朗的臉緊繃著,喉間不住滾動,瞧著緊張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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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手搖了搖團扇,半掩住面龐,只露著一雙眼睛瞧他,聲音柔柔,帶些玩味:「我聽說將軍不是最厭煩這種文縐縐的場合嗎,怎麼也來了?」
沈策厚著臉皮咧嘴笑了笑,靠近一步:「來…看看熱鬧。」
看你。
他在心裡補了一句。
兩人間的距離縮短,沈策幾乎要挨上虞菀搭著闌乾的手臂,隱約熱意烘過來,驚得她微微縮了縮手。
沈策也注意到了什麼,趕忙往後退一點,眼睛卻不受控制地瞟了過去。
此時當真近了,比初見的時候離得都近,令他能仔細看清她。那身藕粉襦裙襯得整個人如剝了殼的荔枝般飽滿剔透,頸間瓔珞點綴著精緻鎖骨;淡綠的披帛搭在白皙臂彎間,正被風吹動著,一下一下地輕輕飄蕩在他衣上。
一道送來的,還有她身上清幽的淡香。
沈策呼吸微緊,下腹一繃,不得不將腿岔開了些站著,趕緊轉頭專心致志地望向水面。
虞菀不曾察覺異樣,只因他方才的話有些耳根微熱。她定一定心神,聲調拖得悠悠:
「將軍這話……倒像是特意來尋我的?」
沈策聽著耳畔仿若帶著小勾子的聲音,又忍不住看了回去。
她正搖著團扇,試圖驅散那股熱意。寬大的袖口隨之滑落,堆疊在肘間,露出整截雪白的小臂,腕間玉鐲要掉不掉地卡在中間位置,微微壓出些肉來;纖細手腕上凸起一小塊精巧腕骨,正隨著她搖扇的動作微動,隱約可見幾線青藍色在白膩皮膚下蜿蜒。
沈策盯著那截手腕,想怎麼有人連手腕都生得這麼嬌嫩,要是被他握住了……會不會被他的糙手磨紅了?會不會弄疼她?
「將軍看什麼呢?」虞菀順著他目光看了眼,旋即嗔惱橫眸,忙垂手扯回了袖子。
沈策抿抿唇,低聲:「你好看。」
虞菀一噎,兩腮攀起緋色,咬著下唇別開了臉:「將軍若無他事,還是回前頭去吧。妾在此處歇息片刻,不敢耽擱將軍。」
沈策聽她這樣客氣說話就頭大:「沒有,老子…我有他事!」
虞菀面龐微動,但仍未轉回來。
「我……」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看起來自然點,但身體繃得像塊石頭,「我是想說,剛才那曲子……」
沈策努力組織著語言,想著來之前那幫傢伙讓他多誇誇人,繼續磕磕絆絆道:
「那個…你彈得…彈得好聽,很好聽!」
他這輩子沒這麼嘴笨過,在邊關面對千軍萬馬尚能鎮定自若的頭腦,到了她面前就像被馬踢了似的,半點轉不動。
虞菀總算回頭,唇瓣仍被輕咬著,卻是在壓抑快到唇角的笑意。
她垂下眼,輕輕嗯一聲。
瞧她沒生氣,沈策頓時鬆了口氣,目光又不住溜向她的唇。
淺粉飽滿的唇瓣被貝齒輕輕銜住,當中留下一點凹陷,看著就軟得要命。沈策盯了幾息,喉頭髮緊,在她察覺前趕緊挪開視線。
要死要死要死。
虞菀抬眼,便見這武夫下頜繃得死緊,雙眼頗堅毅地瞪向水面方向,仿佛那兒有什麼敵情。她困惑地順著望了眼,除了游過的一雙鴛鴦,什麼都沒有。
「將軍很熱嗎?」
沈策僵著脖頸,含糊地否認一聲。
不行,得說點別的。
「虞娘子,你是不是習樂很久了?」
虞菀不住又看他一眼:「嗯,自幼習的。」
「哦。」沈策應了一聲,仍不敢看她,搜腸刮肚地想找點能說的,「我聽說……習樂,很辛苦。」
虞菀眼睫輕眨,倒是有些意外了:「將軍從何得知?」
「邊關…也有奏樂的。」他說。
虞菀果真有了興趣,往前湊近了些:「和長安的一樣嗎?」
她一靠近,那股香氣便在熏暖的春風下吹裹而來,令沈策整個人暈乎乎的,像被灌了兩斤燒刀子。
他趕緊屏息,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掐了大腿一把,好歹清醒了些。
「嗯……不太一樣,軍中奏的是戰曲,基本是琵琶戰鼓。那彈琵琶的每次下場都滿身汗,據他自己說,學了十多年才成。」
虞菀倒沒在意他言語中不自然的停頓,畢竟從初見開始,這人在自己跟前就幾乎沒說過什麼整話。
她只對他所言的有了更多好奇:「琵琶?唔……琵琶確實難學,我當初也學了很久。不過除了琵琶,將軍還聽過什麼別的?」
「還有胡笳、羌笛……」見她主動問話,沈策心口狂跳幾下,一陣喜意湧上來。他趕緊壓住嘴角,試圖令自己鎮定些,
「那些更…亮,調子高,聲音也大。不過沒你的好聽,沒你彈得這麼…這麼……」他絞盡腦汁,想說得生動點,「…撓人。」
虞菀:……?
沈策悔得想咬了舌頭,撓人?這他娘是什麼形容。
生怕她誤會,他趕緊回頭看去,便見虞菀正直勾勾盯過來。
她眼神複雜,唇角似還輕輕抽動了一下,兩頰浮著未褪的紅暈,不知是忍笑忍的,還是氣的。
「不是,我是說……」
虞菀顯然已習慣他不甚靈光的嘴了,她舉起團扇掩了掩快要憋不住的唇角,打斷他:「我明白,謝將軍誇獎。」
「哦、哦……」
氣氛有些尷尬,沈策抹了把額頭沁出的薄汗,視線又往水面上瞟了一下。先前游過去的那對鴛鴦,此刻又慢悠悠遊了回來。
他一頓,目光落向她的團扇。
「你……」沈策努力擠出個話題來,「你這扇子上繡的什麼?和那兩隻肥鴨倒挺像。」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水面的方向指了指。
其實他知道是鴛鴦,偏要故意裝傻,好讓這小娘子開口跟他多說話。
虞菀果然無語地瞥他,實在沒忍住,翻了個小小的白眼:「將軍,這是鴛鴦。」
「哦,鴛鴦。」沈策被她的小白眼瞧得咧嘴一笑,笑裡帶了些痞氣,在他臉上卻顯得意外好看。
虞菀眼睫閃爍,有些不自然地微微側過眸子,兩腮的粉荔蔓延下去,連胸前那片雪白肌膚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沈策看得眼熱,還想再說幾句,遠處卻傳來呼喚聲。
「娘子——崔六娘尋你去吃酒呢——」
是連翹的聲音,虞菀如釋重負,連忙往旁走了幾步,與他繞開點距離,這才福一福身:
「將軍海涵,先失陪了。」
說完,也不等沈策回話,她便轉身走了。
沈策立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轉角,半天沒動。
直到那幫軍中同袍們鬼鬼祟祟溜回來,圍著他追問:
「怎麼樣?說了什麼?進展如何?」
話是這麼說,他的嘴角卻不住揚起。身側追問聲不斷,沈策卻不再理會,只邁著大步往外走去,春風得意地,吹了聲口哨。
距離成親的日子還有兩月多,他卻已有些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