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這算什麼意思!」
樊星媽媽將手裡那杯韓明霄遞過來的水放在小茶几上,氣焰沒有那麼囂張了,但長輩的架子還在。
她朝著緊閉的房門瞧了一眼,門正好也開了,樊星聽見外面動靜消停了,便從門後緩緩現了身。
韓明霄卻提高了一點兒音量,用樊星也能聽見的聲音說:「阿姨,樊星有點累了,剛才的事情你也看到了,能不能給她也給您自己一點緩和的時間,也聽我說幾句話?」
很明顯意思是別讓母女直接對沖,無謂的爭吵只會妨礙溝通效率。
樊星媽媽冷著臉,將頭一側,很顯然是對此不滿,但也不得不聽,樊星爸爸立即就站起來對著樊星喊了一句:「你先進去,我們先和小韓聊一聊。」
韓明霄也沖她點頭,眼神示意讓她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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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樊星害怕再起衝突,站定在那不動,韓明霄便起身走過去,將她輕輕推進門裡,低聲哄著說:「放心,都冷靜下來了,你迴避,有些話更方便說。」
樊星眼睛裡都是血絲,仍舊不安地抓著他的胳膊,他笑了一下,安慰說:「我有數的,別怕。方齊已經被我趕走了。」
樊星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爸爸,一直轉過身來對自己揮手,也是笑著安慰她,讓她先回房間。
門這才關上。
韓明霄又回到樊星父母面前,拉了一張單獨的椅子,對樊星媽媽說:「阿姨,我實話實說,樊星和方齊的事情,我都清楚,或者說,有些事情,我比您和叔叔,更加清楚。」
樊星媽媽覺得他說話冒犯,嘴角向下瞪了他一眼,但卻也沒反駁,等著他繼續望下說。
韓明霄不卑不亢,娓娓道來,語氣卻很篤定:「方齊,不是個好人。不管他話說的多好聽,今天你們也看到了,他誣陷樊星,組這個局,把大家聚到這裡,拍視頻,就是為了報復。他肯離婚,也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我找律師抓了他把柄,他不想吃官司,才離的婚。」
「叔叔阿姨,方齊這個人,出現在樊星身邊,對她來說就是一種傷害。所以我希望,今天的事情,我們能達成一種共識,不管我和樊星是什麼關係,作為她身邊親近的人,我都不想讓方齊再靠近她了。」
這話說的好委婉,但是聽話聽音,樊星媽媽認為他話里話外,其實是在指責自己是非不分:「你這話什麼意思,我是她媽我還能害她嗎?」
「當然不會!」韓明霄利落回答,「您比誰都盼她好,否則阿姨您今天也不會來這裡了。 樊星不是小孩子了,您還能追過來,我很理解,您二位對女兒的關心。所以我才覺得,更應該和您二位好好聊一聊。」
他誠懇的眼神對視過樊星父親,又對視了樊星母親,才緩緩吐露下一句:「因為我對樊星,也是認真的。」
這話聲音並不響亮,但分量卻不輕,樊星爸爸的眼神里對眼前這個年輕人,也多了幾分認真的審視——以同樣的重視回應父母對女兒的關切,短短几句話,他能感受到這個年輕人處事的真誠和責任心。
「方齊的事情,我們心裡有數,我們是樊星爸媽,誰盼她不好我們都不會。不過既然你知道方齊和樊星的事情,你不介意?」樊星爸爸開口問他,前半句是表態了,以後絕對會和方齊割席,後半句則是結束了方齊的話題,真正要開始和他談正事兒了。
韓明霄搖搖頭:「不介意。」
樊星爸爸又問:「你剛才說你是自己創業的,生意做的怎麼樣?」
問到這,樊星媽媽眼神也變得犀利起來,盯著他回答。
他如實回答:「目前起步還可以,我的幾家店都在附近。您可以去看看,網上也能查到。」
「我是創始人,當然也有投資方。營業額最好的時候,三家店是一天是5-6萬。」
樊星媽媽愣住了,和樊星爸爸互相對視一樣,眼神中震驚中帶著疑惑,疑惑中帶著無措:「那……那最差的時候呢?」
「幾千到 一萬左右。」
樊星爸爸又問:「小伙子,你這個條件不差呀,你……」
乍一聽,何止是不差,簡直比方齊還好多了。
韓明霄明白他沒說完的下半句是,這條件怎麼能看上樊星呢?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坦誠一些:「叔叔,我其實之前也創業過,但是出了點意外,破產了,這是剛清了債務,幾個朋友幫忙,重新開始做生意。」
「你還有債?」樊星媽媽驚呼。
韓明霄料到了,但他認為,與其編的好聽點兒矇混過關,不如一開始就說明情況:「有,大約還有一二百萬。」
樊媽媽當即就想要跳起來,但被丈夫按住了。
樊爸爸追著問:「你之前做什麼生意的?怎麼能欠這麼多?」
「我做一些小器械加工的,正好口罩那幾年,趕上了,賺了不少錢,但是後來工廠失火,有損傷,這部分人員和物資的損失就都由我來承擔了。」
夫婦倆對視一眼,心想,做這個還真是賺了不少錢,以前還是個大老闆呢。
一時間,樊媽媽心裡的帳無法算清,緊緊皺著眉——一兩百萬對他們家庭來說是個天文數字,但是對現在的韓明霄來說呢?他一年到底能賺多少,以後發展如何?能還清並且重新發財嗎?
但樊爸爸沒有去考慮這些,反而更關心這個人的家庭和經歷:「那你父母呢?家裡是做什麼的?」
「我父親去世早,家裡還有媽媽和妹妹,妹妹在老家是做文旅行業的。媽媽也在老家生活。」
「那你自己呢?將來打算在哪定居?」
「這說實話,要看生意做到哪了。」
如此,樊爸爸的眉頭也鎖了起來。
這些其實都在韓明霄的意料之中——如他所言,樊星不是小孩了,很多樊星這個歲數的女孩子,去大城市工作,別說出去過夜,就算是戀愛同居,換了好幾個人,家裡根本就不知道。
但是樊星外出過夜還得找理由,晚了幾天回家父母能出來蹲守,戀愛同居了,還會追上門來。
可見她家庭雖然不富裕,或許也並不和諧,但是父母對於子女的愛,是真的。
他心裡很清楚,對待樊星的家庭,不是迴避就能解決的——如果拋開父母家庭,在一起享受一時的快樂,始終是飄在雲上不踏實的,永遠回不到地面上。
「叔叔阿姨,我認為想要長久相處的前提是坦誠,所以我沒什麼好隱瞞的,二位的顧慮我也很清楚,我對於樊星來說,或許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但現在既然我們選擇在一起了,我今天向二位保證,我會盡我的全力,去解決債務問題,也絕對不會像方齊一樣傷害她。在這個前提下,我想請您二位,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和樊星試一試。」
他確實做到了他所言的坦誠,但這份坦誠也使得樊星父母陷入了沉默。
最終是樊媽媽先表了態,她原先爆棚的怒火在韓明霄的解釋中漸漸熄滅,但心裡仍沒有那麼容易被說服,她問韓明霄:「你說的這些都是虛的東西,說好聽點是保證,是承諾,說難聽點就是空頭支票。我女兒不是二十歲出頭了,你說試一試,怎麼試,試多久?你們都……」
她手指指著這間房子轉了一圈,「你們都住一起了,你還想怎麼試?讓我女兒給你當免費保姆?陪吃陪喝陪睡?你創業壓力大,想她陪著你?你拿她當什麼?消遣?」
樊爸爸趕緊去拽她,讓她話別說那麼難聽。
「小韓,我們做父母的心情希望你能理解,我們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夠安穩地去過日子,不要有任何風險。」
同居這事兒是韓明霄理虧,他低頭深呼吸後,但還是說:「阿姨,您說的對,很多事情是我不能控制的,但是我不想錯過樊星。」
「那我也不可能拿我女兒這輩子陪你賭。實在不行那這樣,你既然這麼喜歡樊星,你什麼時候能給她好的生活,你再來,阿姨我絕對不說一個不字!但是現在,不行,我女兒沒有義務陪你去過苦日子。」
樊爸爸又拽她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對韓明霄說:「小韓,你阿姨講話是難聽了點……」
「他沒有讓我過苦日子。」正在局面陷入僵局的時候,樊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出來——她最初在房間裡焦灼地等了幾分鐘,生怕外面打起來,可漸漸的,外面出奇地平靜,隔音好,也聽不見什麼。
樊星心裡疑惑又緊張,她想知道韓明霄究竟和父母說什麼呢,於是悄悄開了門,正好聽見了那句:「我不想錯過她。」
樊星媽媽看見女兒嗓門便大起來:「你才過了幾天,這就以為是好日子了?」
她卻冷言相對:「我是個大活人,難道我分不清和誰在一起更好嗎?」
「你畢竟年輕……」
她立即打斷:「你們為什麼總覺得我要靠著誰,靠著哪個男人才有好日子了呢?我是什麼東西?寄生蟲?寵物狗?我靠自己難道不能過上好日子嗎?我也在努力工作,我也有我自己的愛好和事業,我的好日子不需要男人來給我。」
「這套房子,是因為我想要上班更近一些,這裡陽光好,空氣好,我很喜歡,我為了這套房,我去做兼職,我加班,我住進來我很高興。韓明霄有房子,他就住對面,是我希望他陪我一起住,是我希望這個房子裡有他,我的生活里有他,所以我邀請他住過來,我這樣說你能理解嗎?」
「是我!一切都是我自己選的!我要我的將來,有韓明霄!不是方齊,不是所謂的有幾個臭錢就把我當狗養,把我當成惡搞寵物的拍視頻的人渣老公!你明白嗎?」
是我!是我!是我!
她沒有咆哮,而是一字一句,清晰地漸次遞進地反覆強調著,一切都處於她的自由意志,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她如此強烈地在父母面前表現出堅不可摧的執著。
父母在那一刻看著樊星,像不認識她了一樣,就好像眼前的這個女兒,忽然從一個軟軟糯糯的嬰孩,長成了一個稜角分明的獨立人一樣。
樊媽媽啞然呆坐,看著眼前這不知該如何收場的畫面,想要再教訓樊星,卻也怕被她反彈的火焰燒到,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唯有此刻的樊爸爸,在良久的沉思之後,像是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再一次站了出來,他二話不說,卻用力拉著樊媽媽站起來,朝外走。
「你幹什麼!」
他拽著老婆一直到門外,又獨自快步折回來,對著韓明霄說:「給我們一點時間吧。」
他走出幾步,又折返,仍舊對韓明霄說:「星星需要什麼行李,你們別忘了來家裡拿。」
韓明霄和樊星都沒明白父母是個什麼態度,只看見樊爸爸用了力氣,將樊媽媽拽進了電梯裡。
電梯一層層往下,至於裡面的爭執,二人已經聽不見了。
樊媽媽對著他破口大罵:「你幹什麼,女兒還在人家家裡。」
從來沒紅過臉的樊爸爸卻生平第一次,對著老婆厲聲說道:「夠了,你還要怎麼樣,我早就跟你說,不要逼她不要逼她,方齊不是什麼好東西。」
「哦,現在都來怪我了是不是,我不是人了,你是好爸爸了,要不是你沒用,家裡這麼多年來靠著我,我也不用著急給她相親。」
「好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她就是不肯跟你回來你能怎麼辦,把她綁起來,吊在家裡,鎖鏈鎖著嗎?女兒長大了,她有她自己的想法了,不是和我一樣隨你擺弄了。方齊今天幹什麼你沒看到嗎?他拍那視頻幹什麼,就是存心毀我們來的,你還覺得他好啊!?」
「我哪裡說他好了,你今天哪隻眼睛看見我幫方齊說話了?」
「我不跟你爭這些,我就告訴你,你要想逼死你女兒,你現在就上去。你要想她還能有條活路,你就跟我回家。其他別的我不管,但小韓有一句話說得對,方齊這種人靠近一次就是一次傷害,她剛離婚,你總得給孩子一點療傷的時間吧。他們現在只是談戀愛,又不是明天就結婚,你就讓她高興幾天怎麼了!」
或許是「療傷」二字說動了樊媽媽——人有時候認死理,即便知道自己太激進,卻也需要尋找一個自洽的台階下來。
而將和韓明霄在一起視作短暫的療傷,尋開心,這種說法,似乎是一種可被接受的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