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月上梢頭,清修營外院的客人所剩無幾,大都回了房間休息。
韓明霄披著月色踏進門廳,經過廚房,都不見六冊,便急步朝著內院走,果然沒走幾步,就聽見梅花樹下石桌上斷斷續續傳來一些爭執聲。
六冊和常雲站著沒坐,給方齊泡了茶,壓著嗓子和脾氣好聲好氣地勸說道:「方先生,樊小姐現在真的不在,我們就是做服務的,真的管不了您的私事兒,反正已經接待您住下來,您安心等她回來行嗎?
我們這的客人都很自由的,我們也限制不了他們去哪兒呀,你再逼我我也不能大變活人啊。」
六冊這話已經非常客氣了,方齊卻見對面是個小姑娘,態度也好,便更加傲慢刻薄:「那你把她房門打開,我給你交兩份房錢,住一間房總行吧。」
「這個真不行,方先生,您別為難我們了行嗎?」
常雲今日正好有課沒走,從方齊進來就幫著應付,早就一肚子火,此刻多少有些忍無可忍,黑著臉說話也強硬:「方先生,不管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都與我們無關,我們今天開了個門,那明天樊小姐告我們,我們怎麼辦?給我們店帶來的損失誰來賠償?
你現在要是能寫協議,按手印,說明這段時間你們在店裡的一切所作所為,對我們店產生的負面影響全都有你們承擔賠償,那我現在就給你開門。」
方齊昂著下巴斜眼看常雲,一個臭道士罷了:「你算老幾啊,拿這個嚇唬我是吧?」
他手往石桌上一拍,其實挺疼的,但也忍著,伸出手,用手指指著常雲的鼻尖罵,「我他媽告訴你,夠給你們面子了,我老婆失蹤好幾天,躲在你們這裡,你們幫她藏起來,我還能好聲好氣地跟你們坐在這裡說話,真是給你臉給的夠夠的了!知道嗎!」
這下別說常雲藏在身後的拳頭握緊了,六冊也恨地咬牙切齒,心裡罵了一遍又一遍,什麼垃圾東西。
聽見他喊樊星「老婆」連六冊都覺得全身噁心!
可又怕他在店裡鬧起來,仍舊只能好言相勸。
「怎麼說?」正巧這時韓明霄大跨步走進來,帶起一陣風,六冊立即讓給了路,韓明霄在六冊開口喊人前,先一步坐落在方齊對面,沒有握手,沒有客套,而是直截了當對他說,「方先生是吧,我是這裡老闆,有什麼事找我。」
常雲眼神微妙地瞧了韓明霄一眼,他當然不是老闆,但他和老闆確實交情不淺,現在出面解決,無論從哪一層關係講,那都沒毛病。
方齊上下打量韓明霄,一身漆黑的衝鋒衣格外幹練,也沒穿道士服——他之所以敢對六冊與常雲那麼囂張,當然也考慮對方穿著道服,這一鬧起來,對方肯定有顧忌,萬一呢,傳到網上去,說武當山道士破壞他們夫妻感情,那可就完蛋了。
可韓明霄沒穿,出場定位就是個社會生意人,生意人才不跟他扯那些,只會跟他談利益,而且看韓明霄的架勢,看著似乎比方齊自己更有經濟實力。
而韓明霄同時也在打量方齊——相貌平平,身材不高不矮,梳著精英油頭,帶著金絲眼鏡,一身暗綠色的戶外運動衣。
看著倒是人模人樣,一張嘴,社會瘤子的下流氣息撲面而來——他對六冊與常雲的為難,很顯然是熟人圈子裡裝得八面玲瓏,轉頭對陌生人刻薄刁難慣了。
「你就是老闆是吧。」他扶了一下眼鏡,「我老婆人在你們店丟了,你給說法吧。」
六冊馬上反駁:「根本沒有,樊小姐明明就是下山去旅遊,說了明天回來。」
韓明霄點點頭:「方先生聽見了?那還有什麼問題?」
「你們說是就是啊?」方齊朝著六冊怒吼一句。
韓明霄冷著臉:「樊小姐既然和店裡有過交代,怎麼沒通知你?那說明人家不想見你,看來你們夫妻感情也不怎麼樣,又或者說,其實你們根本就沒關係?不過這事兒我們店管不著,方先生想要住店裡,我們歡迎,要是有其他想法,那另當別論。」
常雲看韓明霄說話一點不客氣,像是有備而來,便又助力一句:「我們也是這麼跟方先生解釋的,但是他強烈要求我們打開樊小姐的房間,這責任我們擔不了啊。」
「你放什麼屁!老子結婚證都帶來了!怎麼是假的,樊星就是我老婆!今天你們必須把門給我打開了!」
誰也沒想到,方齊竟真的拿出一本紅色結婚證,用力朝著石桌上一摔,小紅本本滑了一下,向前衝出,正好啪嗒一聲,撞在韓明霄心口處。
他下意識掌心一接,掌心貼著心口,接住了她的結婚證。
六冊和常雲顯然也被嚇了一跳,六冊甚至有些不敢去看韓明霄的臉色,只好提心弔膽地用餘光盯著他手裡捏著的結婚證。
小小的一本,他捏著的拇指都用力到發白,手臂上青筋都暴起了,可韓明霄始終也沒打開確認一眼。
怎麼看?去看她和別人的結婚照?
何況他來之前,有樊星的坦白,其實一切都不需要再確認了,他知道方齊說的是實話。
只見韓明霄如被擊中般愣神了一秒,重新將結婚證放在了石桌上,退還到方齊面前。
抿著嘴一言不發從兜里掏出手機,找出個號碼擺在桌面上,威懾力十足地對他說:「方先生,既然你強調你們的合法性,那我也不得不用法律保護一下自己,我是做生意的,希望你能理解。「
隨後,他當著方齊的面,強勢地撥通了手機里的號碼,並且開了免提,電話里很快傳來一個青年男人的聲音::「喂,韓老闆啊,怎麼說?」
「宋律師,這麼晚打擾了,我店裡現在有個特殊情況,你幫著給提供一下法律支持吧。」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方齊大喊。
韓明霄卻仍舊伸手按住手機,沉聲敘述:「清修營的女客人,獨自來的,今天下山自由活動,但有位男士拿著結婚證找來,要求我們交人,同時打開這位女客人的房間,讓他入住。
另外我補充一下,女客人來的時候身上有很多傷,向店裡要過傷藥,下山前也和店裡明確說明,今夜不回來。」
韓明霄話是對著電話說的,但眼睛卻充滿寒意地緊盯著方齊,說到樊星身上的傷時,很明顯方齊眼神飄忽,心虛了。
韓明霄繼續說:「這事兒我們挺為難的,你看看我們該怎麼做才能服務這位男士呢?」
電話里宋律師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思索,韓明霄也不說話,沉默的壓力全都一股腦壓向方齊。
但方齊也沒那麼容易死心,腦袋上出了細汗,眼珠子轉了幾圈,也盯著手機,就等著律師開口。
「聽起來是夫妻糾紛,但是夫妻糾紛也不一定都是感情問題,能鬧到你們這裡來,還帶傷的,事情就比較嚴重了。
韓老闆,我建議是讓當事人自己解決,但是如果男方強烈要求你們介入,那我建議你們全程影像語音記錄,包括這個電話,我也錄音了哈,免責協議簽好。
實在不行,找警察來現場調解,保證雙方人身安全,也是對你們的一種保護。」
韓明霄點點頭,隨後朝著常雲伸出手,眼神示意他把手機拿過來。
常雲很默契地領會,手機交到韓明霄手裡,他將兩部手機並列放在方齊面前,壓迫感不斷將地加碼——當著方齊的面,他按下了110,問他:
「方先生,想好怎麼解決了嗎?我們配合。」
兩部手機,兩種選擇,要麼老實待著別鬧事,要麼簽協議叫警察處理。
方齊也是混的老江湖了,哪怕他在老家當地還算有點出息,但出門在外,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他根本也算不上龍。
他看著眼前的韓明霄,臉上根本看不出喜怒,眼底很明顯藏了一股狠勁兒。方齊是做房產中介生意的,服務過很多客戶,但他看不透韓明霄,只是直覺告訴他,在這裡跟韓明霄叫囂,討不到便宜的。
什麼給他兩種選擇,他是在問他,給臉要不要!
方齊想起電話里樊星說的話,能在這裡開店的人,不是他惹得起的。
方齊心生退意,但臉上還是卻換了一張笑臉,忽然同韓明霄打起哈哈來:「沒想韓老闆這麼這麼講道理,還想的這麼周到,那我就放心住下了。實不相瞞,小夫妻嘛,哪有不鬧矛盾的,我也是擔心我老婆,著急了一點。
不過床頭打架床尾和,我等她明天回來就好了。你說這人生地不熟的,我怎麼能放心,不過現在既然有韓老闆和宋律師保證,我相信哪怕真有突發情況,二位也會給我一個說法,對吧?」
常雲原本見方齊這小子鬆口了,心裡還稍稍過癮了一把,沒想到啊,竟然還威脅上了!
韓明霄也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了一下:「方先生太看得起我了,先休息吧,一切等明天再說吧。」
到此時,作了好幾個小時的方齊終於稍稍消停了一些,六冊安排他進房間先休息。
等房門一關上,六冊拔腿就朝小廚房沖,廚房裡關了門,常雲早就憋不住了,對著韓明霄一通吐槽:
「我他媽真是服了,這狗逼玩意兒,從晚飯就開始作,狗皮膏藥一樣,跟他說什麼都沒用。我真他媽想揍他。」
六冊推門進來,難得說了常雲一句好話:「今天還好你們都在,不然我真應付不來,樊星怎麼跟這種人結婚啊!」
常雲最快接了一句:「不然身上傷哪來的呢,說不定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說完才意識到說錯了話,倆人都閉嘴了,面面相覷小心翼翼地看著韓明霄。
「哥,樊星現在在哪啊?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韓明霄抱著手,靠在櫥櫃邊,其實目光一直透過小廚房朝內院的窗戶,在觀察住宿樓的情況,方齊進去後短時間內又出來過兩次,鬼鬼祟祟地去看了這一層每一個房間,似乎是想找哪一間是樊星住的。
韓明霄在心裡盤算了一番,便對六冊說:「總之,明天到期,先讓樊星離開,她走了,人也跟著走,和店裡和你們也沒關係了。」
六冊心裡鬆了一口氣,私下裡想,還好,韓明霄還是將自己和店的擺在首位,倒沒有因為樊星而感情用書。
「等一下常雲你跟我過去,我去樊星房間裡拿行李,你幫我盯一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