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斜山邊，第四日眼看著也走到盡頭。
韓明霄帶著樊星坐纜車下山，再徒步回清修營。
這日，二人之間說了許多許多話，大部分時候都是韓明霄在向她介紹這裡的歷史和故事傳說——紫微大帝與四聖在歷史上地位的變遷、北帝派對法脈傳承人嚴苛的選拔、近乎苛刻的北帝黑律……
韓明霄很明顯比導遊講解得更加深刻，且他的講述，很少帶有迷信色彩，更多是從機歷史科普的角度去介紹。
樊星從他的談吐中，能感受到他思維上的成熟以及知識儲備的豐富——她就那麼耐心地聽他講述，只走了一次神——那便是在下山的路上，他們同時在纜車上看夕陽時，他忽然問她：「累不累？」
她說：「也還好，一直都在坐車。」
他忽然笑了說：「別逞強，一路聽我說話，腳不累，耳朵也累了。等會我背你回去。」
她靜止的心湖裡忽然滴下一滴甘露，起漣漪，更想起了，自己從前面對方齊的時候。
方齊也喜歡高談闊論，沒完沒了地說話，她也總是耐心地聽。她從前覺得，他所說的都是正當的工作事情，說就說吧，反正自己沒有那麼多話題。
可這一刻忽然明白了，那不過是自己早就習慣了長久的忍耐罷了——強勢的母親、無能的父親，以及錯位的祖孫關係，造就了她從小忍耐的性格。
甚至只要能找到合適的理由，她都能夠去忍受，對待方齊的誇誇其談如此，對待家庭的逼婚如此，對待無愛但物質達標的婚姻亦是如此。
她從來沒將自己的第一感受，放在首要考慮的關鍵位置上。
這其實是很簡單的道理，可她卻在這一刻才想通。
眼底的光和日頭一樣黯淡下去，她看著他的眼神，哀傷又惆悵，隨後露出了一個非常溫柔的笑容，對他說：「沒有，我其實……很喜歡聽你說話。」
是啊，她對他的耐心，是出於對他的喜歡，也是出於對他所說內容的感興趣。
這是真正的，屬於她自己的感受！
旅途結束，視線終於再度聚焦回彼此身上，韓明霄聽見她的話，卻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表情。
早上的親密是真實發生過的，她也是真實在自己眼前的，可這一切究竟該如何去定義呢？
纜車到達停車點，韓明霄率先下車後，對著車裡的樊星伸出手，她看了一眼他的掌心，將自己手心的汗擦了擦，握住了他的手。
他們就這麼用著不輕不重的力氣，握著彼此的手，緩緩地往回走。
樊星堅持說自己還有力氣，沒有讓韓明霄背，一路無話，不知是累還是因為尋不到開口的契機。
便那麼一直走，好像夜幕永不會降臨，這路也不會有盡頭。
可斜陽將松林的影子與人影都拖得老長，催的太急。
台階上的光斑越來越暗，餘下的路也所剩不多，樊星眼看著清修營的觀景台就在眼前了，她終於鼓起勇氣，用力握緊了他的手掌，停下來……
韓明霄似乎並不意外，卻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而是鬆開了握著她的手的力道，她用了力氣，抓住了他兩根手指。
落日徹底西沉，她在那一刻，用了前半生從未有過的堅定和勇氣，看著他逐漸走到路盡頭的高大身影，緩緩開了口：「韓明霄，我有話……」
可下半句話還未脫胎，便被下一秒出現的人嚇得夭折了——她越過他寬闊的肩頭，借著昏黃的剛亮起的燈，居然看見方齊，從清修營的菜園子裡，如同鬼魅般張望著走了出來……
樊星第一時間鬆開了韓明霄的手，很明顯受驚般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見的，身體甚至不受控制地朝後退了幾步，如遭雷劈般僵了一秒，在對方眼神看過來之前，瘋狂地朝著反方向逃跑！
「樊星！」
她一時間無頭蒼蠅般，見到小路便亂竄，身後灰暗一片，傳來男人的聲音喊她的名字，分不清是韓明霄，還是方齊，心裡只剩下了一個字，逃！
韓明霄當然追上去，入夜後除了主路許多小路是沒有燈的，她為了逃專往黑暗的地方鑽，甚至還企圖往樹林子裡跳！
好在他眼疾手快，追上後一把抓住胳膊，背對著清修營方向，將人圈進懷裡整個包裹住。
他沒問她為何而逃，而是大手托住她的後腦勺往自己心口用力按著：「先跟我去老房子再說。」
老房子前一日就把原來的房間收拾出來了，清理了一些破舊東西，只剩下簡陋的空間。
韓明霄原本給自己準備的營裝備，沒想到在這種時候派上了用場。
他點起一盞露營手提燈，勉強在老房子的大堂照亮了一角，舊的八仙桌和為數不多的木頭椅子，被挪到了門口位置，白日裡用於供工人們休息吃飯喝水，此刻卻成了抵門的存在。
門關上，燈亮起，加之韓明霄又立即鋪開了一張軟墊，讓她坐著。
這密閉的小空間，終於鎖住了一點點的安全感，讓她得以將頭深深埋進臂彎里，短暫地喘息。
樊星抱著腿，靠牆縮在角落裡，腳邊就放著那盞露營燈，橙黃的燈光外緣是無盡的夜色，她就像躲在孫悟空給唐僧畫的安全圈裡，一動不敢動。
夜色靜的可怕，只能聽見韓明霄來回布置的聲音，她漸漸從驚恐中緩過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心底深處升起的羞恥。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呢？
她還有一段婚姻在身，這樣的自己該如何面對韓明霄？
她沮喪到了極點，卻不得不逼著自己思考著應對的方法。
可比應對之法先來的，是六冊的電話。
她習慣性關機或靜音，導致她沒有第一時間看到六冊的消息，六冊聯繫不上她，便打給了韓明霄。
「餵？」
「哥，你是不是和樊星在一起？你們現在在哪？」
空間就那么小，她清楚地聽見他電話里的聲音。
「讓我來說！」她不管不顧地衝出那片橙黃色的光，朝著韓明霄撲過去，伸手去搶電話——無論如何，有些話，她不想他從別人口中聽見。
韓明霄卻反應更快地舉高了手臂，並沒有讓她得逞，她只能無力地接受著他居高臨下地審視。
「我等會和你一五一十地解釋，可以嗎？」
韓明霄臉色從她突然逃跑起，就變得沉重起來，他怎麼可能一點兒都猜不到呢，只是沒有想到她的反應如此過激！
「先讓我和六冊說，行嗎？」她眼底潮濕，語氣已經變成了哀求，他心裡清楚，事到如今，無論什麼都得攤開了，他無意再在精神上向她施壓，便緩緩放下手，將手機給了她。
她急的眼淚都快掉下來，接過手機慌亂地問六冊：「是不是有個男的去找我了？」
「對，他說他是……」
「別管他說什麼，六冊，求求你，能不能別告訴他我在哪？求你，我明天天一亮就走，不會給你添麻煩的，行嗎？」
電話那頭的六冊聽見樊星如此懇求，也變得為難起來：「可是…可是他說等不到你他就不走了，他還在我們店住下來了。」
樊星一聽，心都涼了半截，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在她遲疑的那兩秒，手機又再度被抽走，韓明霄沒問事情經過，只用篤定的語氣對六冊說：「等會我過去處理。你就說她出去逛逛，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也可能下山了，他願意等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