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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挑夫

2026-09-05 02:42:05 作者: 西浮屠
  【前言】

  人生即地獄。

  一個由家人,朋友,愛人,共同組成的,專折磨我的小地獄。

  我向外逃,遇見一個人,我愛上他。

  可他亦在他的地獄之中……

  【逃婚少女】X【散修道士】

  高鐵如逃命般沖向黎明。

  

  燈火明滅中,樊星背著的登山包里,裝著自己在那套婚房中所有行李,來到武當山,又徒步一小時,才入了武當的山門。

  人在無望的時候,只能仰賴神明,才有了正月底的清晨六點多,香客就已經往頂上趕的場面。

  她趁著人不算多的時候,奮力負重而上,身上出了一層薄汗,黏黏膩膩,頭也昏沉,身上上還有昨晚衝突受的傷。

  長袖長褲遮住了身體上的血跡和淤青,腦袋上的卻沒了辦法——動手的時候,她被推倒磕在茶几上,額頭腫得老大。

  一路上揉了又揉,卻怎麼都消不了腫,她有些懊惱,但好在已經逃出來了。

  今年是年裡春,春節都是二十多度的天氣,正月十五以後反倒降溫了幾度,此刻的汗出得不尷不尬,熱,卻脫不得衣服。

  正如自己那段有名無實不尷不尬的婚姻一樣,過不下去,也離不了,只是沒日沒夜地噁心人罷了。

  她拼了命的想逃,就跟被人追殺似的,上高鐵如此,爬山也如此。

  可爬山最忌諱沖得太猛,此刻腳步如同灌鉛,只好坐在山路轉角的石階上短暫休息。

  山上的空氣仍是冷的,水汽也大,吸進肺里,如同殺菌清潔般有些殺痛——

  也只有讀書時長跑才有過這種痛了,畢業後她就像是一個製造完成的手辦,出廠後坐進玻璃罩般的辦公室里,日復一日,學著八音盒裡的齒輪規律旋轉。

  被逼無奈地相親,淚流滿面地結婚。

  沒人在意工作有沒有意義,也沒人在意婚姻有沒有愛意。

  生活的夜好像怎麼都亮不起來似的。

  人們只關心,八音盒玻璃罩里的小姑娘,能不能周而復始地原地輪迴旋轉,就像一代代人曾經輪迴的那樣。


  直到這個春節,她辭掉了工作,提出了離婚,報名了武當山的禪修班,她的齒輪才短暫停下來。

  「樊小姐嗎?」

  回憶被突然打斷,她借著蒙蒙亮的天光,看見山道小逕迎面走來一位年輕的小道姑,是禪修班的聯繫人,叫做六冊。

  「抱歉,買錯了高鐵票,真是麻煩你了,天還沒亮就來接我。」

  樊星連連收拾情緒,裝作擦汗般有些心虛的用手遮了遮額頭腫起的大包。

  可那麼大的包,怎麼遮得住呢?

  果然對方定睛遲疑了一瞬,加緊了腳步跑過來:「你這怎麼弄的呀?摔跤啦?」

  她尷尬笑笑:「嗯,天黑,沒看清楚,撞樹上了,讓你見笑了。」

  六冊用一根筷子似的木頭攢著鬆散的丸子頭,氣色白裡透紅,身形瘦小,腳步卻很輕盈,頗有靈氣童子的模樣,只不過後腦勺還貼著一個二次元的碎發貼,又多了幾分世俗的生動。

  她走到樊星面前:「人沒事就好啦,嚇死我了,剛才老遠就看見你往上跑,我還以為有人追你呢。」

  「沒有沒有,我只是想趁現在人少,趕緊上山,不過我的體力還是太差了。」

  六冊放下心來:「不著急的,等會我帶你走小路,到了客棧我幫你冰敷。」

  「好,那謝謝你了。」

  「咱們這算是網友面基了,客氣什麼,話說我沒有見光死吧。哈哈哈哈哈」

  樊星並不是外向開朗的女孩,甚至有些敏感內斂,但28歲的年紀,起碼的人情世故就像是一種技巧,每個人都有一套固定公式。

  她強撐著扯出一個笑容,聲音的底色卻還是疲憊的:「沒有,還一直叫你師兄呢,見了面原來這麼年輕。」

  夸女孩比自己年輕,這就是個不會出錯的公式。

  六冊當然開心,不管話真不真,最起碼樊星這個學員看著年輕和善,不像一些有些資歷身家的老登和大媽,見她年輕就開始擺老資格,只將她當作使喚丫頭:「我28了。我看資料,我們應該同歲吧。」



  「哈哈,不管怎麼說,調整飲食作息,再加上我們的課程活動,對身體肯定有排毒效果的。」寒暄結束,六冊進入正題,「你一定累了吧,我哥也一起下來了,在後面呢,讓他幫你拿行李吧。」

  樊星順著六冊的目光望向她身後山徑小道,方才灰濛濛的天,此刻已經亮起來,金色的晨光正落在青苔攀爬的石階上,山松掩映下,一道影子慢慢悠悠地穿行在斑駁光影之中,像是一部電影的唯美開幕。

  不似六冊穿著道服,而是穿著一件純黑的衝鋒衣和工裝褲,頭上的鴨舌帽壓得很低,只能看見下頜的陰影,肩頭一根細長的扁擔,慢悠悠地顛著,看似散漫,卻始終被一股勁兒帶著不曾滑落。

  樊星沒看清他的正臉,只覺得那人好高大,可同時又覺得他有些凶,大約是晨曦耀目,山林和藹,六冊也笑吟吟的,唯有他一身黑漆漆,躲在上鴨舌帽後,好像仍在黑夜中,給人一種格格不入的壓抑感。

  那人其實先一步看見了她,頭上頂著一個發紫的大包,人清瘦地還沒有懷裡抱著的登山包寬,她下巴支在包上,眼底紅彤彤,像是剛哭了一夜,活脫脫一個受了天大委屈逃出來的小姑娘。

  方才見她瘋了似的朝山上跑,還真以為有人追她,他還一度衝鋒在前,想要替她解圍,沒想到居然是她沒有章法的使蠻勁兒罷了。

  「哥,你快點兒。」

  六冊又轉身掏出紙巾遞給樊星,示意她擦擦額頭的汗:「我哥是武當山的挑夫,幫我們客棧送物資,你給我發消息的時候,正好我哥送物資上山,把我喊起來了,否則我還沒看到你的留言呢。我想天還黑,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所以叫他一塊來接你了。」

  「挑夫?」

  又多瞧了他一眼,他身後的山林逐漸在晨曦中變得輝煌,可鴨舌帽的陰影卻很深。

  她隱約看見他半張臉,下頜緊繃流暢,鼻樑很挺,下巴上的鬍子颳得很乾淨,挑夫是賣力氣的活,他身上卻沒有那種汗涔涔的泥濘感。

  只是眼神掠過他潔淨的下巴時,腦海里一閃而過家中的洗臉台,牙膏泡沫和細碎的鬍渣,攪拌著一些黃色的濃痰,黏在下水口的模樣,心中立生厭惡。

  一種對男人的生理厭惡。

  所幸,六冊的話再次打斷了她的回憶:「嗯,他平時也會幫遊客挑行李上山。咱們有緣,幫你不收費。」

  六冊一直說那是她哥,卻也沒介紹是親哥還是江湖上隨口喊的,樊星心想,大約對方只是個挑夫,之後沒有交際,所以沒有做更多介紹,她也便沒有問。

  那挑夫聽了六冊的話,卻也不動,只是站在那,等著樊星慢慢將登山包摘下來,遞給他,她禮節性說了一句:「那麻煩你了。」

  他單手就提起包,甚至沒用扁擔,就像一件襯衫般,輕鬆搭在自己肩頭,轉身朝來時路走,樊星只隱隱約約聽見他應了一句:「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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