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門口,梧桐葉落了一地。
吳佳佳站在台階上,手裡捏著那個紅色的小本子。
離婚證。
三個字,燙得她指尖發麻。
要換做一個月前,她想都不敢想。
可是現在,這個小本子卻出現在了自己的手上。
婆婆李秀蘭知道真相後,當著她的面,給了徐飛一個響亮的耳光。
"畜生!"
老太太手抖得厲害,打完兒子,自己先紅了眼眶。
她沒臉求吳佳佳不離婚。
只是塞給吳佳佳一個布包。
"這裡面有五萬塊……是我這些年攢的。"
吳佳佳沒接。
"媽,您留著。"
"佳佳……"
"我不是您兒媳婦了。"
吳佳佳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只要了女兒,和那張存了十幾萬塊錢的銀行卡。
房子,車子,徐飛的存款,她一分沒要。
徐飛在民政局門口追出來。
"佳佳,我真的後悔了,我一時鬼迷心竅……"
吳佳佳停下腳步。
她沒回頭。
"徐飛,你的愛,值幾個錢?"
"百分之一股份?還是合伙人頭銜?"
"別髒了我的路。"
放學,吳佳佳在幼兒園接走了笑笑。
笑笑忽然開口:"媽媽,回家嗎?"
她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吳佳佳喉嚨發緊。
"笑笑,我們回家,回我們的家。"
"那爸爸呢?"
吳佳佳沒有開口,她不知道怎麼說。
笑笑眨了眨眼。
沒哭。
只是把小臉埋進吳佳佳脖子裡,輕輕蹭了蹭。
"笑笑陪著媽媽。"
吳佳佳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死死咬住嘴唇,沒出聲。
出租屋在老小區。
一居室,四十平,牆皮泛黃,廁所的門關不嚴。
月租兩千八。
吳佳佳抱著笑笑上樓,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黑漆漆的。
她摸出手機照明,笑笑摟緊她的脖子。
"媽媽,這裡好黑。"
"不怕,明天媽媽換燈泡。"
進屋。
吳佳佳蹲在地上,給笑笑鋪床。
床墊是二手市場淘來的。
笑笑坐在小凳子上,從書包里掏出蠟筆畫。
"媽媽,這是新的全家福。"
畫上有三個人。
媽媽,笑笑,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男人,臉被塗成了灰色。
"這個是誰?"
"爸爸。"
笑笑低下頭。
"但是我不想畫他的臉,他壞。"
吳佳佳心臟猛地一縮。
她抱住女兒。
"笑笑……"
"媽媽,我沒事的。"
笑笑拍著她的背,像個小大人。
"幼兒園的小朋友說,爸爸媽媽離婚是因為我不乖。我不信,我知道是爸爸做錯了。"
"媽媽別難過,笑笑以後會賺很多錢,給媽媽買大房子。"
吳佳佳把臉埋進女兒頭髮里,渾身發抖。
她已經投了很多簡歷。
婚後七年的全職主婦。
空窗期太長。
所有HR已讀不回。
偶爾有回覆的,只有一句話:【抱歉,您的經歷與崗位不匹配。】
吳佳佳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從那天開始,她又回到了七年前。
銀行卡里的數字,像沙漏一樣往下掉。
十萬。
九萬。
八萬。
吳佳佳開始失眠。
半夜醒來,她睜著眼算錢。
算來算去,都是死路。
除非帶著孩子回杭城,找父母。
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那天下午,笑笑從幼兒園回來,咳嗽了幾聲。
吳佳佳以為是感冒,餵了熱水。
半夜,笑笑燒到了三十九度。
她抱著女兒衝去醫院。
急診。
抽血。
拍片。
醫生拿著片子,眉頭皺得很緊。
"肺部重度感染,得住院。"
"費用先交兩萬押金。"
吳佳佳站在繳費窗口,手抖得按不對密碼。
兩萬。
卡里還有六萬。
這病要住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一天都有新的帳單。
輸液費。
藥費。
檢查費。
三天後,護士又來催費。
"吳女士,押金不夠了,再交一萬五。"
吳佳佳去ATM查餘額。
三萬二。
她站在機器前,看著屏幕上的數字,忽然覺得喘不過氣。
京城的開銷像一張血盆大口。
吞人連骨頭都不吐。
她忽然理解了徐飛。
在這個世上,沒有錢,活著真的很痛苦。
但她不會原諒他。
更不可能舔著臉回去,向那個賣了自己的男人要錢。
她寧可去死。
"媽媽,我想回家。"
笑笑躺在病床上,小臉蒼白,掛著點滴。
"這裡好貴。"
吳佳佳鼻子一酸。
"不貴,笑笑乖,病好了就回家。"
她轉身走出病房,在走廊盡頭給房東打電話。
"王姐,這個月的房租……能不能寬限幾天?"
"小吳啊,不是姐不通情理,我這房子也是要吃要喝的。"
"就三天,三天我一定補上。"
"行吧,三天。"
第三天傍晚,房東王姐來了。
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燙著捲髮,穿一身緊身裙,踩著高跟鞋。
她上下打量了吳佳佳一眼。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又往下掃,掃過她的腰,她的腿。
"你多高?"
"……一米七四。"
"以前做什麼的?"
"國企行政,後來……家庭主婦。"
那笑里有幾分精明,幾分憐憫。
"長得不錯,身材也好,就是憔悴了點。"
她掏出一張名片,塞進吳佳佳手裡。
"去商K吧,來錢快。"
"一晚上頂你一個月的辛苦。"
"你這種條件的,客人喜歡。"
吳佳佳僵在原地。
王姐踩著高跟鞋走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忽明忽暗。
吳佳佳站在那盞燈下,低頭看著手裡的名片。
上面印著"金帝會所",一個電話號碼。
她回到出租屋。
屋裡沒開燈。
她站在那面裂了縫的穿衣鏡前。
鏡子裡的人。
一米七四的身高。
還算不錯的身材。
憔悴卻立體的五官。
短髮長了,亂糟糟地搭在肩上。
眼睛下面掛著青黑。
嘴唇乾裂。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皮膚還是緊的。
骨頭還是好的。
她想起房東的話。
"一晚上頂你一個月的辛苦錢。"
她想起醫院裡的笑笑。
想起一萬七的餘額。
想起那間四十平的出租屋。
想起徐飛。
想起她從一個陽光開朗的假小子,變成一個被丈夫賣掉的家庭主婦。
又變成一個離異的、沒工作的、快要養不起女兒的廢物。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吳佳佳啊吳佳佳。"
"你還真值錢。"
她抹了把臉。
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撥通了那張名片上的號碼。
"餵?"
"……請問,還招人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然後是一個女人甜膩的聲音。
"招啊,妹妹,你什麼時候來面試?"
"明天。"
"好嘞,明天晚上八點,金帝會所,報我名字,王姐介紹的。"
"嗯。"
吳佳佳掛了電話。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緩緩挺直了背。
明天晚上。
她的人生,又要翻一頁了。
這一頁,她不知道會寫成什麼樣。
但她知道,她必須寫下去。
為了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