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
陸靈菲踩著早讀課的鈴聲衝進教室，書包還沒放下，就感覺到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沒抬頭。
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老王。
他站在窗邊，端著保溫杯，像一尊鎮宅的石獅子。
陸靈菲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因為老王對她的監控等級已經從「重點關注對象」升級為「特級危險分子管控」。
班長和學習委員兩顆閃亮的電燈泡就不用說了。
行動軌跡監控。
只要她離開座位，老王的目光必定如影隨形。
接水，他「順路」路過飲水機。
上廁所，他在走廊盡頭「恰好」巡視。
去食堂，他端著飯盒坐在她對面的畫面已經成了高三（1）班的固定風景。
視線管制。
她但凡往第一排的方向多看一眼，老王的手指就開始敲窗戶。
叩叩叩——清脆，急促，像警報。
陸靈菲有時候覺得自己不是在上學，是在蹲監獄。
老王不是班主任，是典獄長。
她偷偷往第一排瞄了一眼。
劉明睿正低頭做題，背挺得很直，握筆的姿勢還是那麼好看。
他好像瘦了一點。
是因為最近被盯得太緊了嗎？
還是因為自己逼自己的？
陸靈菲正想著，窗邊傳來熟悉的「叩叩叩」。
她立刻收回視線，低頭翻開英語書。
老王端著保溫杯，若無其事地走遠了。
陸靈菲對著課本翻了個白眼。
——我看看怎麼了？
——看看又不犯法！
——你天天這麼盯著，他瘦了你負責啊？
當然，這些話她只敢在心裡說。
……
事實證明，老王對她的監控是全方位的、無死角的、與時俱進的。
周三放學。
陸靈菲收拾好書包，正準備溜，忽然發現教室門口的氣氛不太對。
老王站在那裡。
他旁邊站著劉明睿。
陸靈菲的腳步頓住了。
「劉明睿，」老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今天我送你出校門。」
劉明睿沉默了兩秒。
「……老師，我騎車。」
「沒關係，我陪你。」
劉明睿沒說話。
他背對著陸靈菲，看不到表情。
但陸靈菲看到他的耳朵紅了一下。
不是害羞的那種紅。
是無奈的那種紅。
老王已經邁開步子：「走吧。」
劉明睿跟了上去。
陸靈菲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小雨湊過來：「老王這是……親自押送？」
陸靈菲面無表情：「嗯。」
「怕你們放學偷偷約會？」
「嗯。」
「那他知不知道你們每天晚上在校外那個路燈下……」
陸靈菲轉過頭，看著林小雨。
林小雨立刻舉手：「我沒出賣過你！我對天發誓！」
陸靈菲收回視線。
她當然知道不是林小雨。
但誰出賣的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她現在連放學看劉明睿背影的福利都沒有了。
這對一個三十歲的老阿姨而言是一種折磨，是一種精神虐待。
我要找律師！
第二天，陸靈菲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從被動防守轉為主動出擊。
課間。
老王照例端著保溫杯在走廊巡視。
陸靈菲站起來，故意慢吞吞地走向飲水機。
老王的目光果然跟了過來。
她接完水，沒有立刻回座位，而是站在窗邊，假裝看風景。
老王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也看風景。
沉默了三秒。
陸靈菲開口：「老師，今天的天氣真好。」
老王：「嗯。」
「陽光明媚，萬里無雲。」
「嗯。」
「適合約會。」
老王的保溫杯頓了一下。
他轉頭看陸靈菲。
陸靈菲一臉純良地看著他。
老王深吸一口氣，沒說話。
但他握著保溫杯的手指，指節有點發白。
陸靈菲心滿意足地端著水杯回座位了。
——讓你天天盯著我。
——我也能盯著你。
——看誰先受不了。
周五放學。
老王照例出現在教室門口。
劉明睿照例被他「押送」去車棚。
陸靈菲站在三樓走廊，看著樓下那一高一胖的兩個身影，沉默了很久。
林小雨湊過來：「你又想到什麼鬼點子了？」
陸靈菲沒回答。
她在認真思考一個問題：
如果她現在給劉明睿發消息，約他周末來家裡吃飯，算不算違規？
老王只說「不准在學校接觸」，沒說「不准在校外接觸」吧？
而且她確實欠他一頓飯。
上次那五百三十六塊五毛錢，她還一直沒機會還。
不是不想還。
是不捨得還。
那疊錢還壓在枕頭底下，每天睡前摸一摸，感覺像存摺。
林小雨看她不說話，更緊張了：「靈菲，你別亂來啊，老王是真的會請家長的……」
陸靈菲收回視線。
「我沒亂來。」她說，「我只是在想……」
「想什麼？」
「如果，」陸靈菲慢慢說，「我是說如果啊——周末我請劉明睿來家裡吃飯，順便困了睡一覺，再順便拍一段視頻……」
林小雨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驚恐。
「你你你你想幹什麼！」
「沒想幹什麼。」陸靈菲無辜地眨眨眼，「就是給老王一個大大的驚喜。」
「這叫驚喜？這叫驚嚇！」
「驚喜和驚嚇，有時候是同一個東西。」陸靈菲認真地說，「主要看接受者的心臟承受能力。」
林小雨沉默了。
她看著陸靈菲那張乖巧無辜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人。
「你……」她艱難地開口，「你是認真的嗎？」
陸靈菲笑了。
「當然是假的。」
她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對林小雨眨了眨眼。
「不過如果他真的來吃飯，我應該也不會拒絕。」
林小雨：「…………」
她決定從今天開始為老王祈禱。
祈禱他的心臟足夠堅強。
畢竟，他們兩個真的發生過。
陸靈菲又是一個人住。
孤男寡女，乾柴烈火……
那畫面簡直無法想像。
……
周日。
陸靈菲難得睡了個懶覺。
醒來後她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9:47。
又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新消息。
她點開和劉明睿的聊天框。
上一次對話還是周三晚上，他發來一道數學題的解析，她回了個「收到，謝謝」。
很公事公辦。
很保持距離。
很符合老王對「正常的同學關係」的定義。
陸靈菲盯著那個空白的輸入框，打了幾個字，刪掉。
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放下手機，把自己摔回枕頭裡。
——約還是不約？
——這是個問題。
——約了，他會不會覺得我太主動？
——不約，這周末就見不到了。
——老王把學校守得像鐵桶一樣，下周能不能說上話都難說。
——可是萬一他不來呢？
——萬一他覺得我在騷擾他呢？
——萬一……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陸靈菲幾乎是彈起來的。
屏幕亮著，是一條新消息。
劉明睿：【今天有空嗎】
陸靈菲盯著這四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有空啊】
【怎麼了】
【你要來我家吃飯嗎】
發送。
三秒後。
劉明睿：【嗯】
陸靈菲看著那個「嗯」字，愣了三秒。
然後她扔下手機，從床上彈起來，開始瘋狂收拾房間。
——他來吃飯！
——他真的來吃飯！
——等等，他為什麼主動說要來？
——是不是有什麼事？
——算了不管了，先收拾！
她以軍訓緊急集合的速度疊好被子，把散落的衣服塞進衣櫃，把書桌上的零食袋子掃進垃圾桶，然後打開冰箱——
裡面只剩半棵白菜、三個雞蛋、一塊凍肉。
陸靈菲看著冰箱，沉默了三秒。
然後抓起錢包衝出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