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這樣的年輕混混最愛自詡「道上」兄弟,都是憑藉想像出現的形象,捏造出來的「狠」在做事,越年輕往往越莽撞,越愛作出狠狀。
他們總愛讓人覺得,自己敢傷人性命,所以在互毆時,在動手前,他們總會撂下無數狠話去壯膽。只要底氣有了,便會惡向膽邊生,做出什麼尚未可知。
一個在讀小學六年級的小屁孩,舉手投足,板磚落定,化為一灘碎渣,然後人就倒在地里,滿臉血流淌而下,了無生息,生死不明。
這就是最生動的一堂課,教會了他們什麼是真正的狠,真正的兇惡不是叫囂,而是一種發自內心,對生命,對底線的絕對漠然。
所以此時巷子裡竟無一人敢動彈,敢吱聲,李瘦翎手中又掂起一塊磚頭,他們都怕自己就是下一個倒在血泊里的。
人數、體格、年紀之類因素,在恐慌面前一文不值。
李瘦翎瞥了幾人一眼,把他們嚇得又退一步。
隨後,李瘦翎低頭踢踢那具「屍體」,讓地下那人動了動,居然發出了低沉的呻吟,見此,李瘦翎不無遺憾地說道:「居然沒死......」
居然沒死——一句話就證明這傢伙真是故意下的死手!想到這兒,他們又是一激靈。
隨後李瘦翎指了指地上那位,對站著的幾人玩味地說道:「你們是要他在這躺到失血過多而死,還是要講江湖義氣,給他報仇?」
這時他們才如夢初醒,慢騰騰地湊上前來,眼睛一邊還死死盯著李瘦翎。
李瘦翎微微一笑,往後退了三步。
他們一擁而上,確認了一下大哥的狀況,看著滿頭血,其實傷勢不重,開始大概只是被打蒙了,現在還有餘力掙扎呻吟,說明確實是死不了。
看著一伙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李瘦翎不著痕跡地呼了口氣。
李瘦翎是恣意妄為,可還稱不上不計後果偏要殺人的變態殺人狂,要在這時候真給人一板磚呼死了,如果商銜枝也重生,她又得逮自己一輩子,相當於又白活。
既然有機會重頭再來,總得珍惜一下。
這一板磚的效果是恐嚇,雖不見得能嚇到幕後主使,卻能嚇到這群小鬼,世上最難纏、最煩人的也正好就是小鬼。
他們不敢報警,甚至李瘦翎懷疑他們回去跟賭場的人報信,都得粉飾一二,總不能告訴別人,他們一伙人圍著一個小學生,被小學生一板磚給撂挺一個。
而且這群人再混,那也是初中生,嘴上叫囂的再凶,拿了人的錢,也不敢真做殺人越貨,折人手腳的活計,所以略施懲戒便算了,磚頭是他自己半拍半捏給整碎的,拍人的力道剛剛好,懵逼不傷腦。
至於李康那邊惹了什麼事,他心裡大概有數。
李康,就是他最大的麻煩,因此,有些李瘦翎本想慢慢來,慢慢做的事,不得不冒險,加快去做了。
叮鈴鈴——
鎮上唯一一所學堂的上課鈴於小鎮上空傳響,久久不絕。
兩兄妹遲到了。
不過李瘦翎和小童粥都不在乎,牽著手慢慢走在路上,小童粥卻時不時抬頭看哥哥一眼,馬上又轉回去,那小模樣,生怕讓哥哥察覺到自己的目光。
這點小動作,李瘦翎怎能不知?
他不戳破,卻也猜不透女孩的心思,世界上最難揣測的人心,不是什麼生死算計,而正是這樣一個純潔的靈魂。
李童粥覺得這兩天的哥哥和以往不同了,哪裡不同,她也不懂,更說不上來。
驚慌之後,小小的心裡,前所未有裝滿了溫暖與心安。
終於,她再次偏過頭去,卻和哥哥的眼神撞上。李瘦翎似笑非笑的眼神讓她赧然,雙手拉下帽子,把整張小臉蛋藏進寬大的帽檐里。
李瘦翎問道:「為什麼這麼看我?」
她小聲說道:「謝謝哥哥。」
李瘦翎瞧了她一眼,同樣小聲道:「你謝我,那我也要謝你特地攔住老爹,讓我們不至於露宿街頭。」
被猛然戳穿心思,李童粥驚訝得抬起頭來望著哥哥,無語凝噎。
純潔不意味著單調,李童粥心底藏著任誰都想像不到的絢爛世界,而且並不簡單。
李瘦翎這輩子只發自內心的敬畏兩個女人,一個是商銜枝商姐姐,另外一個就是自己的妹妹李童粥,她對人心的洞見是自然而然的,長大以後,她對人心的利用更是不見痕跡。
現在的她可能還不太了解錢是什麼,卻已經足夠深刻地了解錢使人瘋狂。她還知道,自己唯一能夠撫慰這種瘋狂的,只有「女兒」這一身份。
帶著那點小小的狡黠,李童粥攔在了李瘦翎面前。
心思被戳穿,她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慌亂和緊張,可接下來,她卻忽然輕咬嘴唇,泫然欲泣,淚眼朦朧。
一個如此聰明的女孩,怎麼會不知道母親的忽視,怎麼會察覺不到父親的惡意?
她以前從來不哭,現在有所依靠,就會覺得委屈。
李童粥抽噎著,卻是在回回應剛才哥哥說的那聲謝,說道:「不用謝。」
李瘦翎帶著她往前走,慢慢漫漫,也不回頭,輕輕說上一句:「嗯,不用謝。」
兄妹二人,不需要這聲謝。
……
……
學堂所在,百載春秋,書卷清香,學子捧卷,洋洋盈耳,遮不住不遠處林間絮語。
未來,學堂的後邊會被人盤下,建起一座私宅,不過現如今,那片地還是還仍是一片綠意。
三樓教室,後排靠窗,窗外樹影簌簌,樹林往上再看一些,是院子另一邊,二樓小學四年級的教室,從這角度,剛好可以看到自家妹妹端著課本一本正經的樣子。
不愧是自家妹妹,真可愛。
一念閃過,他又覺得這暗中窺視的做法,怎麼想都有點變態。
不過他更不想把視線挪回教室,去看同學玩你拍一我拍一,或者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
值得一提的是,小學六年級也能算是半個小大人了,許多人已經不屑於玩這些幼稚的遊戲,然而遺憾的是,這些小大人自詡成熟,和「你拍一我拍一」的幼稚是另一個極端,滿嘴髒話,爹媽起手,逞兇鬥狠。
李瘦翎既不想和他們打架鬥毆,也不想和他們撒尿和泥,也就沒有辦法,這地方,就只有自家妹妹的可愛值得關注了。
就在他目不轉睛盯著窗外時,耳畔突然傳來一道清麗脆嫩的女聲:「你在看什麼?」
李瘦翎瞳孔猛縮,倏然轉身,只看見一個與他一般大的女孩坐在本無人的座位上,定定盯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