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公廟內,生病的姐姐半靠在懷裡,淚眼漣漣,道出一句:「我好想你。」
賀冰垂眸凝望憔悴的臉蛋,瞬間破防了!為受難的姐姐輕輕拭淚,指尖若有似無地縈繞著銀輝,「待到月光下,為你療愈淨化,就會煥然新生。」
這句奇異的安慰、指尖那抹神奇的光暈,止住了程蓉身體的輕顫,可心弦反倒劇烈地震顫起來。纖長睫毛像蝶翼般,扇出一句輕而堅定的誓言——今後無論你去哪,我都跟著。
賀冰心頭激盪——我不會再讓姐姐受苦,哽咽地應聲,眼淚洶湧而出。
黃穎隱身飛入破屋,見到這一幕,頗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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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生病的女子應該不是妖精,卻比妖精本事大——仙師何等清冷自持,竟為她失態落淚,連她頭髮上的污垢、身上嗆人的氣味都不嫌棄。
狐狸精要是見到這場面,估計嫉妒得炸毛,指尖燃燒狐火,燒壞她的瓜子臉!
秋老虎肆虐,樂營遮陽棚下,仍悶得發稠。普通營妓們從天亮就開始練曲,臉頰汗津津,褙子已濕透。
教頭喉間幹得發緊,抹了把額角的汗,將檀板往腰間一揣,「這天熱得緊,歇半炷香的功夫。聽梆子聲,便來復練!」
營妓們回到簡陋的住處,有的舀起水,咕咚咕咚灌水喝,有的沾濕帕子,輕輕擦臉擦脖子,無人理會生病的程蓉。
色長阿桃早從都管那裡得了話——程蓉家得罪了貴戚,既得讓她吃苦遭罪,還得盯緊她,別讓她逃跑了。
其他淪落賤籍的歌妓,練就了苟活之道。看出教頭故意為難程蓉,經常訓斥她,阿桃擠兌她,給她安排最苦最累的活。
一個清秀脫俗的美女,來此不到半年,在身心雙重折磨下,失去了體面,眼神變得憂鬱,但是骨子裡依然清高。
再清高,也得吃飯啊。等到她吃飯,都是殘羹冷湯,衣裙只有一套。最近中暑,也得繼續苦熬,患上重病。
阿桃緩過乏,倏地記起盯人的差事,起身往西屋走。抬手推開虛掩的房門,原本躺在炕上的程蓉,卻不見了!
興許是渴極了,掙扎著下地喝水,又去後院菜園,啃幾口青菜,甚至可能暈倒在哪個角落。
阿桃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繞到房後菜園子。菜畦里只有蔫巴巴的青菜,又去茅房裡瞅了瞅,臭烘烘的,一堆蒼蠅。
這下阿桃真的慌了神,拔腿就跑,卻被裙擺絆了個趔趄,猛地摔在地上。她低聲罵了句,爬起來,胡亂拍掉手上的塵土,提裙跑向都管的住處。
都管卻不在屋裡,八成去雅院玩樂。阿桃不能擅自入內,也不能大喊大叫,在門口急得轉摸摸。聽到梆子響,不得不趕往前院。
教頭聽說程蓉失蹤了,不敢怠慢,奔向雅院報告。
侯都頭正跟營首名妓湯芳芳說說笑笑,案上擺著尋常人吃不到的蜜柰。
「侯都頭,我有急事稟告,借一步說話。」
侯都頭轉頭見到不識趣的老相好,臉色一沉,「沒看到我忙著?」
「程蓉失蹤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炸雷!侯都頭噌地站起來,「出去說話。」
下午,司理參軍邱適仍在審理大案,進展不順利。問得嗓子直冒煙,頭上出了不少汗,心裡積壓著火氣。
剛退堂,回廨舍,喝涼茶,敗敗火。胥吏來報:「樂營將喬綺,有急事求見。」
邱司理放下茶盞,整理衣冠,「讓他進來。」
喬綺入內作揖道:「啟稟邱司理,程蓉怪異失蹤了!」
邱適心中大驚,差點蹦起來。眉峰蹙緊,急切道:「何時失蹤?怎麼怪異?詳細道來!」「
聽罷樂營將的詳細匯報,邱適心頭猛地一墜——這是更棘手的重大奇案!
在室內踱步,過了片刻,抬頭看向神色焦急的樂營將,「跟我去拜見新上任的陳知府,報告此事。」
作為新上任的知府,而且處於特殊時期,陳廷桂沒在三堂養尊處優,而是坐鎮二堂辦公,便於僚屬稟報事務。
知府忙裡偷閒,又欣賞一遍高先生所作的文章,包含仙師品菜論證的高論,以及他講的那篇神奇故事,都記錄得不差七八。
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鳳眸含著笑意,整個人鬆弛而和悅。高照看在眼裡,暗道:知府老爺對仙師夫人真情流露啊!
叩門聲響起,常駿來報:「老爺,邱司理有要事求見。」
陳知府將寶貝文章收起來,正襟端坐,沉聲道:「進來。」
邱司理後面跟著一個身材短粗、腦袋大、脖子短的官員,約莫四十多歲。
邱司理作揖道:「啟稟知府,適才樂營將有急事報告我。未免下官轉述出現紕漏,帶他來見您,當面稟報。」
喬綺恭敬施禮,簡短陳述:「下官喬綺,任樂營將兩年多。今年三月末,京城教坊司來人,遣送一個身份特殊的官妓,交代末將多加留意。今天程蓉突然失蹤,非常怪異。」
陳知府心裡陡然一沉,面上不露聲色,「身份怎麼特殊?」
喬綺這才詳細地稟報:「程蓉本是官宦之女,她爹程乾勛——原任大理寺推丞。弟弟叫程錦,今年上元夜,把國丈之子劉傑打成重傷,畏罪逃跑了。劉傑是寵妃劉賢妃的胞弟,官家震怒,斥程乾勛教子無方,致貴戚受重傷。
遂將他流放海南,籍沒家產,其女沒入樂籍。因程家原籍襄陽,便將程蓉遣回本地安置,為了引誘通緝犯程錦現身。」
程蓉果然是引誘程錦上鉤的餌,周圍有眼線!
我明明告訴夫人,他為何非得這麼著急,執意救出姐姐呢?陳知府皺眉道:「為何說她失蹤怪異?」
「程蓉近日中暑臥病,連說話都費勁,根本起不來炕。營里官妓、雜役都在,一個不少,沒人幫她逃走。樂營圍牆高達三丈,牆垣毫無破壞痕跡,尋常人絕無可能大白天翻牆潛入。
陳知府沉著臉,「你說的是真的嗎?」
喬綺連忙躬身道:「下官得知程蓉失蹤後,立即全面排查。聽兩個雜役這麼說才覺怪異,反覆盤問。二人異口同聲,親眼所見,斷不會是兩人同時看花眼。若知府不信他們的話,可隨時提來問話。」
陳知府用手指敲擊桌子幾下,看向靜候的年輕官員,「本府剛到任,還不熟悉僚屬權責。邱司理是否主掌樂營事務?」
「下官統管司理院,本職專司刑獄勘鞫,兼管轄區編戶 —— 包括賤籍人戶的刑獄、戶籍糾紛與人身管控。樂營為州府直屬服務機構,其人員若有逃亡、涉案等情況,由司理院牽頭核查,並非下官專職主掌。」
「那此案便由你牽頭調查。」
邱適猶豫道:「我現在手頭的兒童失蹤案挺棘手,事關民心安穩。又出現這樁官妓失蹤案,下官實在分身乏術。還請知府示下,如何處理?
樂郎將先回樂營,嚴加管理,等候府衙派人調查。」
「末將遵命,知府容我告退。」
陳知府擺擺手,喬綺躬身退出,鬆一口氣:這位新任知府,不怒自威,太有派頭了!
邱適斟酌措詞:「昨日是知府第一天上任,接風宴上,知府曾問下官何時識得仙師,下官當時道【說來話長】,實則心有一層顧慮,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講無妨。」
「過程離奇複雜,而且牽涉與貴戚相關的朝廷通緝大案,干係甚重。還請高先生迴避,容下官坐下,細細稟報。」
陳知府心裡猛地一跳,看向高先生,對他擺擺手。
高照若無其事,隨手關門,去戶外把風,暗道糟糕:邱司理懷疑——皓月仙師是朝廷通緝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