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極輕的金屬摩擦像一根針,扎進蘇晚晚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里,她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自己只要多看一眼,陸明修就會順著她的視線捕捉到異常,而外婆肩頭那把軍刀就會變成真正的傷口。
她把呼吸壓得更穩,手臂抬起的弧度也刻意放慢,像在向陸明修證明自己沒有任何反抗的意圖。
「密鑰在我身上。」她的聲音冷硬得近乎無情,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已經快到要撞碎肋骨,「我拿出來,你把刀收回去。」
陸明修的眼神像一條濕冷的蛇,沿著她的動作一寸寸爬。
「你敢耍花樣,我先讓她見血。」他把刀尖更貼近外婆一點,外婆痛得縮了縮肩,卻因為被綁住只能發出含糊的嗚咽。
蘇晚晚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她強迫自己不看外婆的眼淚,而是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下一步。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小巧的U盤。
那不是Ghost真正的核心密鑰,卻足夠讓陸明修相信她「帶來了東西」,也足夠成為她爭取半秒空隙的籌碼。
她抬手,目光直直盯著陸明修。
「接住。」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把U盤朝他扔過去。
U盤在昏黃燈光下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陸明修幾乎是下意識抬手去接,他的視線被那一點黑色吸走,握刀的手也因為分神而微微鬆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樓外驟然亮起幾束刺眼的強光,像是有人把探照燈直接對準了十二層的洞口,光線穿透灰塵,把整個空間照得像白晝般慘白,陸明修猛地轉頭,眼底的陰狠一閃而過。
緊接著,玻璃碎裂般的爆響從側面傳來。
爛尾樓原本沒有窗框,只有半截破洞被臨時釘著薄木板,木板被人從外側猛地踹開,碎木屑四濺,幾道黑影幾乎同時破洞而入,動作利落得像從黑暗裡撕開一道口。
「陸總!」
熟悉的低喝聲像定心針,穿過混亂砸進蘇晚晚耳朵里,她的眼眶一熱,卻沒有時間去確認那人是誰,她只在那一秒確定一件事,陸景深的人到了。
陸明修的臉色瞬間沉到極點,他反應極快,抬手就想把刀壓下去作為威脅。
蘇晚晚比他更快。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身體斜斜擋在外婆面前,雙手直接抓住外婆手腕上的繩結,指尖因為用力而發抖,卻沒有停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哄人,又像在給自己定魂。
「外婆,別怕,我在。」
外婆的眼淚撲簌簌往下掉,膠帶還沒撕乾淨,嘴唇只能顫著發出破碎的氣音,蘇晚晚用牙齒咬住膠帶邊緣,猛地一扯,膠帶被撕開的一瞬外婆痛得倒吸一口氣,卻終於能發出聲音。
「晚晚……」
那聲「晚晚」又啞又輕,像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
蘇晚晚的手指不停,繩結解不開,她索性把繩子往水泥柱的稜角上狠狠一磨,粗糙的砂石颳得她指腹發疼,她卻連眉頭都不敢皺一下。
身後已經打成一團。
陸景深的人與陸明修手下扭打在一起,電棍帶著噼啪的藍光,鋼管砸在地上的聲音和拳頭落肉的悶響混成一片,灰塵被腳步踢起,燈泡在震動里晃得更厲害,整個十二層像隨時會坍塌。
陸明修被迫退開兩步,握著U盤的手指捏得發白。
他盯著蘇晚晚的背影,像恨不得把她拆開看清楚她到底藏了多少底牌,可他很快意識到局勢不對,外面的強光和闖入的速度說明這一切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人早已埋伏好。
他不再戀戰。
陸明修的目光掃過側面通往後樓梯的陰影,嘴角扯出一抹陰冷的笑。
「蘇晚晚。」他聲音不高,卻像貼著她耳邊說,「你以為今天贏了?」
蘇晚晚沒有回頭,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外婆身上,她終於把外婆手腕上的繩子磨斷,下一秒,她扶住外婆的肩,想把人從椅子上抱起來。
外婆卻因為長時間被綁,血液不通,腿一軟差點栽倒,蘇晚晚連忙用身體撐住她,手掌觸到老人後背時,全是冷汗。
外婆的呼吸很急,像被嚇得喘不上氣。
「外婆,我們走。」蘇晚晚把聲音放得更柔,她不敢用力拉扯,只能一點點扶著老人往光線更亮的洞口挪,「我們回醫院,馬上就沒事了。」
陸明修趁亂退向後樓梯,幾個手下被按在地上,掙扎著被束縛,陸景深的人沒有追得太深,因為他們的第一目標是救人。
蘇晚晚餘光瞥見陸明修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裡,心口沉得發冷,卻沒有時間去追,她只能把那股恨咽下去,先把外婆帶出去。
樓下傳來急促的警笛與救護車鳴笛聲,像從很遠的地方一路衝破夜色。
有人在樓道里喊:「擔架上來!」
蘇晚晚扶著外婆一步步下樓,樓梯間灰塵更重,外婆的手緊緊抓著她袖口,抓得她衣料發皺,像抓著最後一根浮木。
她們終於被接到擔架旁,醫護人員快速檢查瞳孔與脈搏,給外婆吸氧,動作熟練得像在和時間搶人。
蘇晚晚站在擔架邊,手卻沒鬆開,她攥著外婆乾瘦的手,指尖貼著那層薄薄的皮膚,能清楚感覺到老人脈搏的微弱跳動。
「外婆,沒事了,我是晚晚,我在這裡。」
她一遍遍重複,像怕自己不說,外婆就會被黑暗拽回去。
外婆的眼睛半睜著,視線卻散,像是看見了她,又像看不清,她的嘴唇抖得厲害,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卻被恐懼和虛弱堵在喉嚨里。
救護車門被拉開,冷白的燈光照下來,蘇晚晚跟著上車,坐在擔架旁邊,手始終握著外婆。
車一啟動,顛簸讓外婆的呼吸更加急促,監護儀發出規律卻偏快的滴聲,蘇晚晚的心像被那滴聲牽著,一下下繃緊。
她把耳朵湊到外婆嘴邊。
「外婆,你想說什麼,你慢慢說,我聽著。」
外婆的眼睛努力聚焦,像用盡全身力氣把意識往回拉,她的嘴唇張了張,聲音細得像風裡的一絲灰。
「沈……嵐……」
蘇晚晚僵住。
那兩個字像突然砸進她的腦海,砸得她眼前一陣發白。
外婆的氣息更亂了,她像怕來不及,指尖死死攥著蘇晚晚的手,指甲幾乎嵌進她皮膚里。
「你媽……叫沈嵐……」外婆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里擠出來,「去找……檔案……別……別信……」
後面的話被一陣急促的喘息截斷,外婆的眼皮開始下墜,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把她往更深處拉。
「外婆!」蘇晚晚的嗓子發緊,她不敢大聲喊,怕刺激到老人,卻又怕她真的就這樣沉下去,「外婆你看著我,你別睡,你再說一遍,沈嵐是誰,檔案在哪。」
外婆的唇動了動,似乎想再吐出幾個字,卻只發出微弱的氣音,下一秒,她的眼睛徹底合上,手也慢慢鬆開,像終於支撐不住。
「病人意識喪失,血壓下降!」醫護人員的聲音立刻緊起來,「準備搶救,保持通氣,靜脈通路加快!」
蘇晚晚像被釘在原地,她的手還握著外婆,卻突然覺得那隻手輕得嚇人,輕得像一片隨時會飄走的葉子,她想把那片葉子按回樹上,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力氣。
救護車猛地加速,鳴笛聲刺穿夜色。
蘇晚晚的視線落在外婆蒼白的臉上,腦子裡卻只有那兩個字在迴響。
沈嵐。
她媽。
檔案。
車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跟著救護車跑到急診門口,車停下的瞬間,擔架被推下去,燈光從頭頂一盞盞掠過,像把她的世界切成碎片。
陸景深的身影出現在急診通道口,他身上的西裝染了灰,袖口還有一道擦痕,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穩,他伸手扶住蘇晚晚的肩,把她從擔架旁帶開半步。
「上醫院,從長計議。」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人救回來了,我們不會讓她出事。」
蘇晚晚點了點頭,卻發現自己的動作僵硬得像木偶,她的手還在抖,抖得根本停不下來。
搶救室的門被推開,紅色的「搶救中」燈亮起,像一枚冰冷的警示牌釘在走廊盡頭。
蘇晚晚坐在走廊冷硬的塑料椅上,背後是白得刺眼的牆,她的指尖仍舊殘留著外婆掌心的溫度,又像只剩下那句遺言的回聲。
她忽然抬起頭,看向站在面前的陸景深。
「沈嵐。」她把這個名字說得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又像怕它一出口就會變成真的,「這個名字我怎麼覺得,在哪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