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晚一夜沒睡。
天剛亮,她就起來換了衣服,黑色風衣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利落地挽起,整個人看起來冷得像一把收鞘的刀。
她沒跟陸景深打招呼,只在餐桌上留了一張字條:
【我去一趟蘇家老宅。】
字寫得很穩。
可她自己知道,落筆時指尖是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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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進老城區時,晨霧還沒散,蘇家老宅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看著比記憶里更舊了。
看門的老頭認出她,愣了下,隨即皺眉擋在門前。
「二小姐,這地方不是你想來就來。」
蘇晚晚停下腳步,抬眼看他。
「我現在還是蘇家戶口本上的人。」她聲音不高,「你想清楚,是攔我,還是去問問林秀芝我能不能進。」
老頭臉色一變,明顯沒想到她會這麼硬。
蘇晚晚沒再理他,直接推門進去。
老宅院子裡的桂花樹早就沒人修剪,枝葉亂得很,像一團團灰暗的影子壓在石板路上。
她徑直往後院走。
蘇家老宅最舊的地方在閣樓。
那是她小時候最不愛去、也最不敢去的地方。
樓梯木板踩上去發出吱呀聲,空氣里混著舊木頭和霉味,嗆得人喉嚨發緊。
蘇晚晚一邊往上走,一邊下意識放輕了呼吸。
她總覺得這裡藏著點什麼。
藏著她來不及長大的那幾年裡,被誰悄悄抹掉的東西。
閣樓門沒鎖。
她一推開,灰塵便撲面而來,嗆得她直咳。
屋裡光線昏暗,堆著幾隻老舊皮箱和落滿灰的雜物。
她走進去,眼睛先被左側牆角的一隻鐵皮櫃吸引。
櫃門半開著。
像是被人撬過。
蘇晚晚心裡一沉,快步走過去。
她伸手去拉,櫃門裡空空蕩蕩,只有一層薄薄的黑灰。
她蹲下來,指尖在灰里扒了兩下,指甲縫瞬間就黑了。
灰很細,很碎。
像被誰匆忙燒過,連一點紙角都沒留下。
不對。
她的目光一頓。
灰堆里有一小片沒燒盡的紙角,壓在櫃底和木板縫裡,邊緣已經卷了。
蘇晚晚屏著呼吸,輕輕把它捻起來。
紙片很脆,一碰就掉渣。
上面只剩下一點模糊的字跡。
一個「沈」字的半邊。
還有後面半截斷開的字:
「……因事故……」
再往下,是一串被火舔過的數字編號,模糊得只能辨出頭尾。
蘇晚晚的瞳孔微縮。
這不是隨便燒掉的舊紙。
這是有人故意清理過。
她把紙角攥進掌心,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繃起來。
樓梯口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看門老頭站在那兒,臉色白得嚇人,像是也被這閣樓里的灰燼嚇著了。
「二小姐……」他搓著手,聲音發虛,「前幾天,蘇太太……哦不,林秀芝回來說要找點舊東西。」
蘇晚晚回頭看他,眼神冷得像冰。
老頭被她看得一哆嗦,趕緊解釋:「她上來翻了半天,走的時候,我聞見有煙味。」
「她親自上來燒的?」蘇晚晚問。
老頭不敢看她,只點頭:「像……像是。」
蘇晚晚低頭看那片紙角。
燒焦處邊緣整齊,不像失火,更像專門點燃。
她幾乎能想像出林秀芝站在這間閣樓里,把她過去的一切檔案一張張往火里丟的樣子。
手指一點點收緊,紙角在掌心裡都要碎了。
她沒有罵人,也沒有摔東西,只是慢慢站起來。
老宅一樓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她風衣下擺輕輕擺動。
她站在灰塵里,眼神卻越來越靜。
靜到像結了冰。
陸景深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來的。
她站在閣樓門口,盯著掌心那片紙角,接起。
「怎麼樣?」陸景深的聲音很低,背景里隱約有鍵盤敲擊聲。
「有人先我們一步。」蘇晚晚說。
她把手機開了免提,順手拍下紙角照片發過去,「蘇家老宅這邊,領養檔案被燒了。」
電話那頭沉默半秒。
「還有什麼?」
蘇晚晚垂眼看著那串模糊數字:「有一段編號,像病例號,不像檔案編號。」
「拍清楚。」陸景深道,「我讓人比對。」
「嗯。」
蘇晚晚頓了頓,「林秀芝來過。」
這句話說出口時,連她自己都覺得牙根發緊。
陸景深那邊安靜了一下,隨即道:「我知道。」
蘇晚晚一愣。
「我查到她昨天下午的行車軌跡,確實到過老宅。」他聲音平穩,「還有,閣樓的煙霧報警器被人提前拆了。」
蘇晚晚握著手機的手一緊。
「她倒是準備得挺周全。」
「她不是一個人。」陸景深說,「顧承澤那邊,有人給她遞了消息。」
蘇晚晚沒接話。
她把那片紙角放進證物袋——其實只是臨時拿的透明密封袋——收進包里。
老頭站在門口,臉色灰敗,像怕自己也被牽連。
蘇晚晚沒為難他,只冷冷道:「以後別讓蘇家的人隨便進閣樓。」
老頭連連點頭。
她轉身下樓時,腳步很穩。
可那股穩,像是硬撐出來的。
下午,她去了城郊的舊孤兒院。
那地方比她想像得更荒,鐵門上掉了漆,牆皮斑駁,院子裡的鞦韆鏽得幾乎快斷。
門口掛著新牌子,寫著「海城晨星兒童成長中心」,看著體面,裡面卻透著一股陳舊。
現任院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周。
周院長接待她時,臉上端著公事公辦的笑:「蘇小姐是來做公益回訪的嗎?」
蘇晚晚開門見山:「我要看二十年前的檔案。」
周院長笑意僵了一下,隨即搖頭:「很抱歉,那批檔案在一次水災里全毀了。」
「水災?」蘇晚晚目光掃向她身後那間所謂檔案室。
窗台乾淨得能照見人影,牆角甚至擺著除濕盒,木地板也沒有一點泡水發脹的痕跡。
「哪年的水災?」她問。
周院長微微一頓:「二……二十年前後吧,具體我也不清楚。那會兒不是我在這兒。」
蘇晚晚聽得出來,她在躲。
而且躲得很熟練。
她走進檔案室,站在一排空空的鐵架前,心一點點往下沉。
這裡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故意洗過一遍。
「什麼都沒留下?」她問。
「真的沒有。」周院長語氣很平,「當年東西都泡爛了,後來就清了。」
蘇晚晚盯著那排鐵架,沒再說話。
她知道,自己又晚了一步。
有人比她還急,急著把她的根全刨乾淨。
急著讓她連「是誰的孩子」都查不到。
走出孤兒院時,天已經陰了。
風從院牆外灌進來,吹得她指尖發冷。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新牌子。
「晨星兒童成長中心。」
名字很好聽。
可她只覺得刺眼。
回到車上,她拿出那張燒焦的紙卷,拍照發給陸景深。
【有人先我們一步。我這邊什麼都沒了,你那呢?】
消息剛發出去,屏幕上方就跳出「正在輸入」。
五分鐘後,陸景深回了語音。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故意避開了什麼人。
「查到了那筆海外匯款的打款人帳戶。」
蘇晚晚呼吸一滯。
「是一個已經去世二十年的男人的名字。」
她手指發涼。
「但更有意思的是——」陸景深頓了頓,「那個帳戶,前天還有人登錄過。」
蘇晚晚盯著那條語音,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