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的病徹底好了之後,一行人再一次的上路了。
這一次的目的地非常的明確——杭州。
蘇杭美景天下聞名,哪怕已經是到了秋末,杭州的景色依舊很好,只是自從看見城門上的字,隊伍里的氣氛就開始低沉了下去。
尤其是最愛熱鬧的小燕子。
到了杭州就不需要找落腳的客棧了,車隊自進城開始直奔蕭郡王府。
蕭郡王府就是蕭家在杭州的府邸,原本就是蕭家的宅子,是在蕭家有了爵位之後又改造的,好在這裡不是蕭家的祖宅,不然他們還不一定會捨得呢!
說是捨不得動祖宅,事實上,蕭家人那些年在祖宅住的並不多,還是在杭州的時間居多。甚至蕭之航就是在這裡長大娶妻生子的,就連蕭風七歲之前也都是住在這裡的。
如果蕭之航夫婦沒有出事,小燕子沒有被不懷好意的人拐走,那小燕子本來也應該在這裡長大,如同所有的世家小姐一樣,一腳出八腳邁,不需要為生存費盡心思。
離蕭郡王府越近,蕭風和小燕子的神色越是沉重。
小燕子靠在晴兒身邊,低垂著眉眼,一點說話的意思也沒有。車窗外人聲鼎沸,也沒有吸引到小燕子一絲一毫的注意力。
看到小燕子這個樣子,車裡的幾人都有些心疼,只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馬車在蕭郡王府的正門處停下,蕭風率先下馬走到馬車旁邊。
「小燕子,咱們到家了。」
聽到蕭風的話,小燕子下意識的看向紫薇,紫薇鼓勵的沖她點頭,看到紫薇的反應,小燕子停頓了一下,又去看老爺。
老爺勉強揚起一抹笑容,伸手揉了揉小燕子的腦袋:「小燕子,別害怕,回家看看吧!」
小燕子回望三人,深吸一口氣,宛如下了什麼重大決定一般,重重的點頭。
掀開車簾,蕭風一直等在車門旁,見小燕子出來,立刻伸手將人扶了下來。
小燕子下車,後面紫薇晴兒也依次出來,最後扶著老爺。
看著這有了時間痕跡的大門,老爺也是感慨頗多。
手中的扇子沒有搖晃,老爺收回視線轉頭對蕭風吩咐:「帶小燕子回去吧!」
「那您?」到了這裡身份就瞞不住了,蕭風有些遲疑。
「不用考慮太多。」老爺倒是不在乎這個:「就把我當做多年後故地重遊的舊友好了,不要大張旗鼓。」
聽到動靜的老管家早已經開門出來迎接,有了老爺的準話,蕭風牽著小燕子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台階。
「林叔。」蕭風看著滿頭白髮的老管家,給他介紹:「妹妹找回來了。」
林叔的視線一早就落在了小燕子的身上,蕭風的話只是給了他一個確切的答案:「像,真像啊~小郡主終於回來了!」
林叔說著眼淚就下來了,他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自己用袖子擦了擦眼淚,不需要人開解:「小郡主長得真像王妃,這麼多年了,小郡主受苦了。」
林叔的情緒感染到了小燕子,她有些無措的看向蕭風。
蕭風手上微微用力,帶著小燕子往裡走,一邊走一邊給小燕子介紹:「林叔是咱們家的管家,他原本是阿瑪的書童,這些年,我在外,家裡都是林叔管著的。」
「林叔。」小燕子叫的情真意切,明顯能看得到林叔眼裡的慈愛的。
「小郡主,回家了~」
「林叔,你別這麼叫我。」小燕子有些不好意思:「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的,我叫小燕子。」
「那不行!」林叔斷然拒絕。
「林叔,換個稱呼吧,妹妹她不習慣。」蕭風站在了小燕子這邊。
「那就叫小姐吧。」林叔在小燕子再一次想要強調名字的時候給她解釋:「小姐,不能叫名字,您是主家,太平易近人了是會被欺負的。」
林叔堅持,也不好剛一開始就在稱呼上糾結不清,小燕子只能由著林叔去了。
林叔和蕭風簇擁著小燕子進門,完全將身後的一大幫人給忘到腦後去了,老爺也不在乎這點疏忽,非常自在且自覺地跟上了前面人的腳步,剩下人相互對視了一下也跟了上去,看得本來想請他們先去客院安置的下人們一愣一愣的。
從來沒見過這麼自來熟的。
蕭府的規制是郡王府,但是風格卻並不是京中的那種富麗堂皇的樣子,這宅院還是蘇杭這一帶常見的風格。
府邸里融合了江南園林的常見的景色,雕樑畫棟,亭台樓閣無一不精。
「這邊的水上閣樓,不管晴天雨天都是觀景的好去處,小時候,娘就很喜歡在這裡聽雨,下面的池子裡還養了一大片荷花。這時候都謝了。」
「還有。」小燕子指著水池中殘留的枯枝斷葉:「不收拾一下的嗎?」
「留得殘荷聽雨聲。娘有一陣很喜歡,就不讓人收拾了,秋雨來了的時候,就回來這裡煮茶賞雨下棋,時間久了就留下了這樣的習慣。哪怕主人已經不會回來了,這些年已經這樣的處理。」
小燕子看著閣樓,想像著一個滿身詩書氣質的女子在開著窗子的閣樓里下棋,時不時的還會餵一餵水中的錦鯉。小燕子不知道自己想像的對不對,但是她覺得那樣滿身詩情畫意的女子過得應該是讓人看上去心曠神怡賞心悅目的日子。
「這邊的假山是太湖石做的,我小時候調皮,還會爬上玩,一開始爹娘還有些擔心不讓去,等他們忙起來了,我就偷偷去,還是有一回被突然提早回家的爹看到了,罰了好幾天的課業,才改了回來。」
走過朱紅色的長廊,盡頭是一座花廳,此時此刻,花廳里光影斑駁,似乎主人還在一樣。
「娘親一般會在這裡管理家務還有接待客人,當然了咱們家也沒有幾個能進得來門的客人。」
「這邊的花園是按照季節來設計的,還有後面的花房,都是娘喜歡的。」
「這邊是練武場,爹每天都會早起練武,有時娘也會來看,然後可能娘在這邊的亭子裡彈琴,爹就和著琴音舞劍。」
「我開始習武桑蕪時候,也是要到這邊來的,蹲馬步,跑圈。爹其實是個慈父來著,讀書習武的時候要求嚴格,其他的時候一點都不嚴肅。」
「這邊主院是爹娘的住所了,主院有兩個書房,一前一後,都是爹娘的,他倆的書房並不分開,爹沒有什麼事情是瞞著娘的。」
蕭風帶著小燕子走進主院的外書房。
「那邊是我的院子,啟蒙之後搬進去的。這麼多年了,我沒有在杭州久留,也就沒有讓人動主院的東西。」
蕭風一邊說著一邊推開了外書房的門。
正對著書房門的是一幅畫,畫上是一對璧人,看景色應該是在踏春,不,是踏秋。
「這是在你出生之前的那個重陽節畫的。」蕭風指著那幅畫同小燕子解釋:「那時候,你就在娘的肚子裡,我們去城外登高,就是爹很過分,畫上不肯帶我······」
書房裡有許多的書畫,蕭風找了幾本已經泛黃但還是被保存的特別好的書出來。
「這是之前爹娘準備的要給你啟蒙的書籍,我也有一套。只要有時間,咱們家的小孩都是家長給啟蒙,然後年歲大一點的時候再送去書院。大多數天賦好的會去萬松書院,其他的在族學,不想在族學裡的也會去城中其他有名氣的書院。咱們家的族學還是很有名的。」
「有名?」
「當然,咱們家的族學有專門的女學,很多人家都想把女孩兒送來,不過咱們家的族學不太歡迎那些人家的女孩子。倒是你,如果爹娘還在你也沒有被偷,你應該就會在族學的女學裡上學。」
「女學都教什麼?」
「很多的,四書五經琴棋書畫,還有女工,算帳,管家等等。當然了,如果願意的話,也可以習武。咱家對女子的要求沒有那麼嚴的。現在還加了很多其他的課程,感興趣你可以親自去看一看,感受一下。」
小燕子見識過老佛爺知道自己去尚書房時候難看的臉色,聽到過很多對女子的規勸,老佛爺也曾試圖讓人來教她女則女戒之類的東西,只是被老爺擋回去了。
現在的小燕子不是以前一無所知的小燕子,知道的越多,越覺得蕭家族學裡開設女學是一件多麼難得的事情。
離開了外書房,蕭風帶著小燕子簡單的看了一下主院,這裡他也很久沒有仔細認真的看了,他們離家都太久了。
從主院繞出去,給小燕子準備的院子就在後面。
院子裡一應俱全,桃樹鞦韆,還有一個擺著棋盤的小亭子,走近一看才發現,棋盤是刻在桌子上的,此時棋盤上擺了一局書上的殘局。
「這院子是爹娘設計的,準備你七歲之後搬進來的。現在這裡的這些花,原本都是娘養的,後來就是林叔他們在管,只是沒有以前長得好了。」
小燕子環顧著這個院子,她沒有進去看屋子裡面的布局,但仍然做了一個決定:「我要在這兒住。」
「好。」蕭風聲音有一點顫抖:「你給這院子起一個名字吧!」
「燕歸來。」
從主院開始老爺一行人雖然還跟在蕭風他們身後,但卻沒有離得特別近,只能算的上是遠遠的墜著。尤其是在主院的時候,老爺沒有進去,哪怕他知道主院的書房裡有什麼。
等從小燕子那裡出來,蕭風打算帶她去祠堂祭祖,順便見一下族中的一些長輩,之後再去墓地,這裡老爺他們就不能跟著了。
祠堂那裡小燕子可以去,其他人就不能那麼肆意了,老爺並不打算去那裡,那交代永琪他們安排行李,就帶著福倫還有紀師傅先一步去了墓地。
祠堂就在府內,也是後來才建的,這裡也有蕭之航和杜雪吟的畫像,這一次小燕子看到的單人的清晰的畫像,是傳教士畫的。
真正的祭祖流程是很複雜的,今天倒是不需要,哪怕這是小燕子第一次來祭祖,蕭風也沒有弄的太複雜。
面對先人靈位,蕭風絮絮叨叨的說了很多,主要說的就是小燕子。
小燕子知道他們會去了解自己的過往,但是她完全沒想到蕭風竟然了解的這麼徹底。
上香,跪拜,小燕子第一次沒有排斥下跪這個行為。
離開有些陰冷的祠堂,小燕子就發現蕭家多了很多人。一個一個的認識過去,小燕子才知道這些都是有一定話語權的族老。
和小燕子想像的不一樣,這些人並沒有說什麼讓小燕子覺得不舒服的話,他們主要還是來見人的。
知道族裡為了找自己也出了很多的力,哪怕他們什麼都沒有找到,小燕子還是感激的。
墓地就是獨處了。
一來一回,蕭風小燕子正好和老爺他們錯過。
「願意動的話,想和爹娘說話還是來這裡,祠堂那邊祖宗太多了,有些話還是不要讓他們聽見的好。」
小燕子被蕭風的說法逗得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
「還是要笑一笑。」蕭風也是難得展顏:「爹娘應該不喜歡我們哭的。」
到了墓前,蕭風沒有像在祠堂那樣,反而是留下了小燕子,給了她一點空間。
小燕子其實也沒有說太多,她主要就是心酸,真的太酸了,好像自己就是沒有父母緣分,這麼多年了,終於找到了親人還是沒有爹娘,她還是那個沒有爹娘的孩子。
透過蕭風的形容,小燕子總是會去想像自己如果有爹娘會是什麼樣子,只是再怎麼想那都不是真的。
當天晚上小燕子就住在了屬於她自己的閨房裡,這也是出來這麼久她第一次自己睡。
這麼大的院子,小燕子還是有些不太習慣的,就算是有丫鬟在,不熟悉的人也沒有辦法完全給小燕子安全感,但她就是想在自己的地盤裡。
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夜深人靜,回想起今天看到的聽到的,酸澀了一天的心終於流出了眼淚。
蕭風也算是一夜未睡,聽到來報說是小姐哭了還不許人守夜打擾,蕭風就決定去打擾另一個人,他讓人通知了一早就回到杭州的桑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