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的話,絕對是自欺欺人,這麼大的事,顧小北怎麼會聽錯?怎麼會說錯?
溫靜茹心神大亂,怔在原地,母女倆錯愕地對視一眼,滿心都是猝不及防的惶恐。
短暫失神不過一瞬,溫靜茹瞬間回過神,再也顧不上場內如火如荼的畢業典禮,一把攥緊沈玫瑰的手腕,轉身急匆匆衝出觀禮區。
穿過人頭攢動的校園過道,二人一路狂奔直奔校門。
校門口車流往來,溫靜茹慌忙抬手攔停一輛計程車,拉著女兒匆匆坐進后座,聲音止不住發顫,一個勁催促司機:「師傅,麻煩快點,去中都第一人民醫院,麻煩儘量提速!」
計程車引擎轟鳴,衝破街邊燥熱人流,朝著醫院方向疾馳而去,車廂里氣氛沉悶壓抑,母女二人滿心忐忑,焦灼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坐在疾馳的計程車內,心慌意亂,無盡的恐懼席捲上心頭。
沈硯山是她溫靜茹的天,也是女兒沈玫瑰的天。
有這片天撐著,這麼多年,她和女兒無憂無慮,幸福快樂,她們是中都當之無愧最幸福的一對母女。
誰都知道,沈硯山是中都出了名的寵妻狂魔,寵女狂魔。
可萬一?
不,不,不,不會有萬一!
偌大的中都,半座城市的商業命脈幾乎都握在沈氏集團手中。
連片的高端商場、連鎖超市、星級酒店盡數歸沈硯山執掌,龐大的商業帝國盤根錯節,事務繁雜冗重,千頭萬緒的工作,日日壓在他一人肩頭。
溫靜茹性子溫順柔和,半生潛心居家持家,從不涉足商場紛爭,安心打理家事,從未分擔過集團的半分壓力。
獨女沈玫瑰常年潛心求學,醉心文學,對家族生意毫無興趣,一心沉溺筆墨書香,更是幫不上分毫。
沈氏集團,從上億的合作項目到日常的公司運營,所有重擔、所有壓力,從頭到尾,全都落在了沈硯山一個人身上。
其實隱患早已埋下,早在一年前的體檢中,沈硯山就查出血壓持續偏高,醫生再三叮囑他靜養休息、按時服藥、切忌勞累過度。
這高血壓大抵是家族遺傳所致,先天的身體隱患,再加上後天無休止的操勞,早已悄悄透支了他的身體。
可身為中都首富,他,身不由己!
日復一日的會議磋商、通宵達旦的工作洽談、源源不斷的商業瑣事,填滿了他所有的時間。
他總仗著自己五十多歲,正值壯年,身體硬朗,心存僥倖,根本沒把偏高的血壓放在心上。
藥時常忘記吃,休息更是一種奢望,常年透支身體,肆意忽略身體發出的所有預警信號。
直到此刻突發急症,瀕臨中風搶救,母女二人才幡然醒悟。
是他日復一日的忙碌奔波,是他一次次的不以為然、疏忽大意,硬生生拖垮了身體。
車廂里空氣凝滯,溫靜茹紅了眼眶,滿心愧疚自責。
若不是全家所有壓力都獨壓他一身,若不是他事事親力親為、硬扛所有風雨,向來硬朗的他,又怎會落得如今的地步?
是自己無能,幫不了他,是女兒固執,不願接受家族生意,才導致了眼下這局面。
到了醫院,母女二人匆匆走下計程車,車門還沒關嚴,便踩著慌亂的腳步快步沖向重症監護病區。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嗆人,二人一路疾奔,剛到ICU門口,就被值班醫生伸手攔在門外,冰冷的房門成了跨不過的阻隔。
隔著厚重的防護玻璃,她們定定望向病房裡渾身插滿管路、躺在病床上的沈硯山,儀器規律的滴答聲響揪緊人心。
母女倆再也撐不住,緊緊抱在一起,壓抑許久的情緒轟然崩塌,陣陣哭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蔓延開來。
哭累了,兩人不知在走廊冰涼的座椅上枯坐了多久,斷斷續續的啜泣漸漸耗幹了力氣。
值班醫生才拎著兩套無菌防護服走過來,輕聲示意二人換上。
母女連忙抹掉臉上淚痕,手腳發軟地穿戴好衣帽口罩,層層防護裹得嚴實。
醫護推開ICU艙門,溫靜茹目光死死釘在病床之上,心底反覆喃喃自問,這躺在床上面色慘白、毫無生氣的人,真的是相伴多年的丈夫嗎?
眼前插滿管線、虛弱萎靡的模樣,和記憶里的身影判若兩人。
酸澀洶湧堵在喉頭,她緊咬牙關,雙唇被齒尖掐出發白的印記,拼盡全力隱忍翻湧的悲慟,硬生生把即將滾落的哭聲咽回腹中。
沈玫瑰怔怔立在一旁,目光落在病床上面容憔悴的父親身上,只覺恍然如夢,像隔著一世漫長光陰。
就在前一日,父親還是那個把她捧在手心、萬般嬌寵的靠山,二十餘年,她做著無憂無慮的掌上明珠,在父親無微不至的偏愛里順遂長大。
她從前從未設想過這般場面,從來篤定父親永遠強健安穩,是替她擋去所有風雨的保護神。
可眼下,這座她依靠的大山驟然傾倒,心底一空,難言的酸楚順著心口蔓延開來。
醫生方才的叮囑一遍遍在耳畔盤旋,字字沉沉砸在心頭。
父親僥倖保住性命,卻被中風奪去大半康健,左臂抬抬無力,右腿麻木僵直毫無知覺,連語言系統也遭受重創。
勉強能斷斷續續吐出零碎字句,再也沒有從前思路清明、談吐從容的模樣。
即便送醫救治足夠及時,終究無力挽回損傷,曾經挺拔幹練的人,再也回不到往日光景。
沈硯山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艱難落在床邊兩個至親身上。
瞧見母女二人神色惶恐、茫然無措,他眼底瞬間蓄滿水光,淚珠順著眼角靜靜滑落。
他調動渾身僅剩的力氣,嘴唇費力翕動,斷斷續續擠出字句:「我……我……」他本該好好照顧她們,可此刻,他卻躺在了病床上。
滿心愧疚纏繞周身,恨自己眼下如此,再也做不了庇護她們的依靠。
沈玫瑰再也按捺不住心緒,快步撲到病床邊,俯身緊緊環抱住父親,眼眶通紅,說話帶著止不住的哽咽:「爸,你放心,有我和媽媽陪著你,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會!」
她一遍遍寬慰,竭力壓下心底的惶恐,把所有期許都揉進話語裡,盼著父親能儘快痊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