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老宅。帳房裡，胡安正在歸置舊冊子。她沒繞彎子，問起那一年的門簿：「謄簿子的先生，如今還在府上嗎。」
胡安把手裡的冊子放穩，想了想，說：「那幾年的簿子，是一位早離了府的先生經手謄的。人走了有些年頭，我連模樣都記不清了。」他頓了頓，「太太要查那一頁，老太太在的時候，興許還說得清。」
經手謄的人，早不在了。她想著門簿上那一格洇開的名字，想著母親字條上同一團墨，想著老太太那句「不該來的」。那個客，三月初三來，住了一宿，天明方走。經手謄的人不在了，可還有旁的路可走。
「那一夜，」她問，「客住在哪一處。」
「住在老太太院裡。」胡安說。
她望向鎖著的正屋，手指在袖口上壓了一下。客住在老太太院裡。老太太院，胡安經手了三十年，那一夜的事，他興許還記得。
她出了帳房，往老太太院走。院門半掩著，青磚鋪地，磚縫裡長著細草。院角曬著一竹匾干豆角，是胡安照老太太在時的習慣，晾的。廊下那把舊竹椅還在，椅邊一隻針線笸籮，空著，底上落了一層灰。老太太住的正屋，門鎖著，一把銅鎖掛在門鼻上，有些日子沒人動過了。牆根那口大水缸，蓋著青石板，缸沿讓雨水衝出一道白痕，又讓人摸得發亮。胡安跟在她身後，進了院門，在廊下站住。
「那一夜，」她問，「您在嗎。」
「在。」胡安說，「老太太院裡的事，都是我經手。那夜來了客，老太太親自迎的。我端了茶進去，老太太讓我擱下，就讓我出來了。客在屋裡，老太太陪著。我在廊下候著，一夜沒敢合眼。」他說，「那一夜，老太太屋裡的燈，亮到後半夜。」
「客待了多久。」
「住了一宿。」胡安說，「次日天明，客走的。老太太送客，送到院門口，站了很久。」
她站在院裡，沒有出聲。那個客，老太太親自迎，送客送到院門口，站了很久，送完客，悶了好些天，不大說話。老太太認得那個客，而且很在意。可老太太從沒跟她提過，那個客是誰。
「客走的時候，」她問，「有沒有留下什麼話。」
胡安想了想。「客走的時候，老太太只點了點頭，沒說話。客就那樣走了，再沒來過。」他頓了頓，「那之後，老太太添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方舊手帕，包著一件舊物。」胡安說，「老太太拿它貼身收著。我問過老太太，老太太只說，是替人收的。」他說到這裡，看她一眼，「那方手帕，老太太收著的時候，我在跟前見過。後來聽偏院的老僕說，太太手裡也有一方，樣式是一樣的。」
她怔住了。老僕交還給她的那方舊手帕，她一直貼身收著，從沒在人前拿出來過。老太太那方，也是這個樣式。老太太替人收著一件舊物，收了好些年，走前才託了出去。
「那方手帕，」她說，「如今還在嗎。」
「老太太走前，」胡安說，「把那方手帕，連同包著的舊物，托給了府外的老宋。」他頓了頓，「老太太沒說是誰，只說那是替那位客留的，等該來的人來了，再交還。」
「老宋是誰。」
「府上的人都喚他老宋。」胡安說，「老太太在的時候，常托他跑腿。他住在城西，開了間雜貨鋪。」他說，「老太太走前那些日子，只把這一件，交代到他手裡。太太要見老宋，我替太太遞個話。」
她出了院門，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老太太替人收著一樣舊物，收了一輩子，走前托給了府外的老宋。那樣東西，跟三月初三那個客有關，等該來的人來了，再交還。那個客，到底是誰。
晚上，她回房，把那方舊手帕從櫃裡取出來，又取出母親那張字條。手帕輕飄飄的，褪色褪得只剩一個淡淡的影子，邊角磨出幾根線頭。她展開字條。三月初三。底下那個名字，糊成一團。她想起樟木箱裡那方打著結的，想起老僕交還的這方，如今又添了老太太那方。三件舊物，三處存放，她一件一件，在心裡分清。她把字條疊好，用手帕包住，放在一旁。
霍沉淵在窗邊，沒有問。他看著她，看了一會兒，說：「那方手帕，你想查它的來處。」
「想。」她說，「老太太托給老宋的那件舊物，我想知道是什麼。」
「老太太托給老宋那天，」他說，「我在跟前。」他頓了頓，「老太太說，那是她替三月初三那個客收著的舊物。客那年走，把東西托在老太太這兒，說好了來拿，後來再沒來過。老太太替他收了一輩子，走前，托給了老宋。等該來的人來了，再交還。」
她聽著，沒有打斷。「那件舊物，」她問，「是什麼。」
「老太太沒說。」他說，「老宋這些年，也沒提過。」
「老太太托給老宋的那件，」她問，「和母親托給你的那件，是一樣東西嗎。」
他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說：「不是。林晚托給我的那件，還在我這兒。老太太收著的這件，是替那個客收的。兩件東西，各是各的。」
她低頭，看著那方舊手帕。母親托給他的那件，還在他手裡。老太太收著的這件，在城西老宋的鋪子裡。兩件東西，各是各的。可包著舊物的手帕，跟母親的是一個樣式。那個客，到底是什麼人。
「明日午後，」他說，「我帶你去見老宋。」
她看著他，沒有應聲。
門外，忽然有人叩門。胡安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太太。老宋捎了話來，說明日午後，他在城西鋪子裡等著。老太太托他收著的東西，太太要看，他當面拿給太太看。」
她應了一聲：「知道了。」門外的腳步聲，遠了。
她看向他。他沒有作聲。她低頭，把包著字條的那方舊手帕，收進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