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父母課堂比姜晚棠想像得更專業。
進門先登記孕周,再填寫伴侶關係,還要簽署禁止偷拍視頻的保密協議。
她握著筆,在「孕婦姓名」後寫下姜晚棠。
到了「孩子父親」一欄,筆尖停住。
傅沉舟從她身後伸手,接過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三個字,工整有力,像真的一樣。
老師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看見兩人時愣了愣,顯然認出了最近熱搜上的主角,卻什麼都沒多問。
「八周還比較早,今天主要學習伴侶支持和呼吸放鬆。」
教室里有六對夫妻。有人小聲看他們,也有人裝作沒看。
姜晚棠硬著頭皮坐到軟墊上。
傅沉舟在她旁邊。
他穿著深灰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長腿在一群塑料孕婦模型和粉色瑜伽球之間顯得非常不合時宜。
老師發下一個嬰兒模型。嬰兒模型並不輕。
內部裝了感應器,托頸角度不對就會發出尖銳哭聲。
旁邊一位準爸爸剛把娃娃抱起來,教室里立刻響起「哇」的一聲,全班都笑了。
輪到傅沉舟時,模型安靜得過分。
老師檢查了一遍,忍不住夸:「手很穩,回家練過?」
「看過結構說明。」
姜晚棠湊近看見他手機屏幕。
昨夜搜索記錄從「新生兒托頸」排到「拍嗝力度」,甚至還有「不會哭的嬰兒模型是否故障」。
她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把它當成了產品驗收?」
傅沉舟把包被一角折好:「比產品重要。」
老師又讓他們練換尿布。
傅沉舟拆開紙尿褲,動作依舊標準。
姜晚棠偏要搗亂,趁他低頭時按下模型背後的噴水按鈕。
一小股溫水正好濺到他襯衫袖口。教室里笑成一片。
傅沉舟看向她。
姜晚棠捂著嘴,梨渦壓都壓不住。
「寶寶尿了,爸爸處理。」
男人抽了張紙巾擦袖口,沒有生氣。
「媽媽故意的。」
「有證據嗎?」
「有。」
他指了指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
姜晚棠剛想狡辯,傅沉舟已經握住她手指,用濕巾慢慢擦掉上面的水。
他的動作太自然,反而讓她笑意一頓。
一隻塑料娃娃橫在兩人中間。
可被他擦過的指尖,莫名比掌心貼上小腹更先發熱。
老師讓准爸爸再練一遍托頸。
傅沉舟接過娃娃,姿勢標準得像提前上過課。
姜晚棠湊過去:「你昨晚又查了?」
「看了視頻。」
「多久?」
「半小時。」
她看著他托住塑料娃娃後腦的手。掌心寬大,動作卻很輕。
旁邊一位準爸爸把娃娃腦袋晃得東倒西歪,被妻子拍了一巴掌。
傅沉舟低頭調整包被,神情比開董事會還認真。
姜晚棠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反正也用不上。」她小聲說。
男人手指停了一瞬。
「課程費用已經交了。」
又是這個回答。不談以後,只談眼前該做的事。
接下來是伴侶呼吸練習。
老師讓孕婦背對伴侶坐下,由男方從後方托住肩背和腰部,配合呼吸節奏。
姜晚棠看著示範動作,後頸開始發熱。
「我可以自己坐。」
老師笑道:「這是讓爸爸學習如何在生產時提供支撐。別害羞,夫妻之間要建立信任。」
夫妻。
這兩個字落下來,教室里幾道目光又飄了過來。
姜晚棠只好坐到傅沉舟身前。
男人長腿分開,將她圈在中間,卻始終沒有碰她。
老師提醒:「爸爸的手放在媽媽腰腹兩側。」
傅沉舟低聲問:「可以嗎?」
姜晚棠一怔。
他問得很輕。
老師已經轉去指導別人,沒有人在意他們是不是按規定完成動作,所以這句詢問並不是表演。
姜晚棠低頭看著那雙停在半空的手。
傅景川過去從不問。
他會攬她的腰、揉她的頭髮、在她生氣時直接把人抱上車,因為所有人都默認未婚夫擁有這種權利。
傅沉舟現在頂著孩子父親的名分,卻把決定留在她手裡。
這種克制比直接靠近更讓她慌。
外面所有人都默認他們已經有了孩子,可在真正只屬於兩個人的距離里,他仍然等她開口。
姜晚棠沒有說話。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隔著薄薄的針織裙,把那隻手按到自己小腹上。
傅沉舟的呼吸明顯停了一拍。掌心溫度很高。
她的小腹平坦,根本沒有所謂八周胎兒。
可手掌貼上來的瞬間,姜晚棠還是緊張得腰背發僵。
「放鬆。」
男人的聲音從她耳後落下來。
「你手太熱了。」
「嗯。」
「拿開一點。」
「老師讓托住。」
剛才還問她可不可以。現在倒很會拿老師當擋箭牌。
姜晚棠想轉頭瞪他,耳垂卻不小心擦過他的下巴。
兩人同時停住。距離太近。
她能聞到他襯衫上很淡的冷木氣息,也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
老師在前方數節奏。
「吸氣,四拍。」
「呼氣,六拍。」
姜晚棠吸到第三拍就亂了。
傅沉舟的手掌稍稍收緊,把她穩住。
「慢一點。」他說。
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見。
「我沒緊張。」
「嗯。」
「你嗯什麼?」
「配合你。」
姜晚棠耳根更熱。她懷疑這節課根本不是為了教生產,是為了公開處刑兩個假夫妻。
練習結束時,她立刻從他懷裡起來。動作太快,瑜伽球滾出去,撞到講台。
老師笑著撿回來。
「爸爸媽媽感情很好,但媽媽現在還早,不用急著練到這麼投入。」
教室里有人低笑。
姜晚棠腳趾都要把軟墊摳出洞。
傅沉舟倒是平靜,只是重新扣袖口時,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
最後一項是「給寶寶的一句話」。
每位準父親戴上模擬胎心耳機,再對伴侶腹部說一句話。
輪到他們時,姜晚棠心裡一緊。耳機里當然不會有胎心。
設備只是課程模擬,可萬一老師要求檢查她的真實情況——傅沉舟已經戴上耳機。
老師問:「聽見了嗎?」
他應了一聲:「聽見了。」
姜晚棠怔住。
老師笑道:「那爸爸最想對寶寶說什麼?」
男人沒有看塑料模型,也沒有看她的小腹。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
那雙平日只讓人想到數字和決策的眼睛,此刻映著她耳側一點碎鑽,深得不像在看一場課程表演。
「謝謝你媽媽。」
姜晚棠的喉嚨發緊。
「謝謝她什麼?」老師追問。
傅沉舟停了片刻。
「選了我。」
那句話落得太真,姜晚棠幾乎忘了呼吸。
課後,老師送他們到門口,順手遞來一張下次課程表。
「傅先生很認真。姜小姐,你選對孩子爸爸了。」
外面陽光刺眼。
姜晚棠走了幾步,才找回聲音。
「剛才那句話也是公關口徑?」
傅沉舟替她拉開車門。
「哪句?」
「謝謝我選了你。」
男人垂眼看她。
「不是。」
她心臟驟然一亂。
傅沉舟扶住車門,語氣仍舊平靜。
「是事實。」
上車後,姜晚棠把安全帶拉了兩次都沒扣上。
傅沉舟伸手,又在半途停住。
「需要幫忙?」
「不需要。」
她第三次終於扣好。
男人沒有笑,只把車內溫度調低一度。
姜晚棠望著窗外,耳邊卻反覆響著那句「選了我」。
她明明是臨場發瘋。
他卻把那一指,當成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