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天邊剛泛起一點灰白，小燕子醒了過來。
她睜眼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朝旁邊摸去。手觸到一具溫熱的身體，心口跳得很快，一時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迷迷糊糊地轉頭，就看見身邊躺著的爾泰，側著身，面朝她，呼吸清淺。
她的心一下子安穩了，鼻頭卻不由自主地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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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忍不住慢慢湊過去，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裡，抱住他。
小小地、悶悶地吸了吸鼻子。
爾泰被她的動作弄醒了，沒睜眼，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怎麼了？」
小燕子在他懷裡搖頭，眼淚蹭了他一脖子。
「做噩夢了？」
她不說話，只把他抱得更緊。
爾泰抬手虛虛搭在她背上，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笑著嘆：「就這點膽子，還說要守夜呢。」
「誰說我膽子小了……」她咕噥著，鼻音濃重。
「我醒了，你在！」她的聲音悶悶的，沾了濕意，軟軟一縷。
「以後都在，」爾泰的手臂穩穩圈住她，側臉眷戀地蹭了蹭她的鬢髮，帶著難掩的親昵，「你每次醒，我都在。」
爾泰長睫微垂，語調軟了下來：「天還早，我就在這兒，再睡會兒好不好？」
小燕子在他懷裡拱了拱，安心地閉上了眼。
爾泰也把她往懷裡攏了攏，只覺得心口滿得快要溢出來。
他半闔著眼，唇邊掛著淺淺溫柔的笑意，陪著她安安穩穩睡去，兩人相擁的身影格外安寧……
一夜靜謐溫存，柔和的日光穿過木格窗，篩下一層淡淡的金光，落在青磚地上，日暖風輕，滿室明亮。
蕭劍與阿德細心替爾泰換好了周身傷口的新藥，仔細包紮妥當，再三叮囑了休養禁忌，才拎起藥箱，同阿德一道輕步退了出去。
小燕子站在床前，視線牢牢鎖在爾泰身上。昨夜只顧著貪戀他的陪伴，竟忘了好好心疼他受的苦。
褪去所有偽裝、隱忍與逞強，此刻的爾泰，虛弱得讓人心頭髮緊。
層層紗布纏繞在他結實的脊背、肩頭、小臂，新舊傷口層層疊疊交錯，舊疤未消，新傷猙獰，方才換藥時微微滲紅的血跡，隱隱浸透了潔白紗布，觸目驚心。
一道一道，全是為她廝殺、為她深陷危局的印記。
小燕子定定看著，鼻尖苦澀得發酸，眼眶一瞬就紅透了。
想到他倒在血泊里閉著眼睛怎麼都叫不醒的樣子，想到他醒來後用那種陌生的眼神看著她。
這些日子積壓在心底的煎熬、委屈、還有無窮無盡的思念，轟然衝破了所有克制。
她再也撐不住半分。
小燕子什麼也顧不上了，她腳步輕顫，猛地俯身，毫無預兆地撲進了爾泰的懷裡。
柔軟的身軀狠狠撞進他微涼的懷抱，死死抱住他的腰身，力道又急又沉。
「唔！」
突如其來的力道狠狠扯動了後背的傷，尖銳的劇痛順著骨頭縫鑽了上來，爾泰的身子驟然一僵，額角瞬間沁出一層薄汗。
可他下意識，還是抬起手臂，穩穩地將她接住，牢牢抱在懷中，半點沒有要推開的意思。
再痛，他也捨不得。
他感覺到她在發抖，她滾燙的淚水很快濡濕了他的衣衫。
爾泰胸中驀地一緊，心中暗嘆不妙，她是真的難過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可她的聲音先一步響起來了。
小燕子埋在他溫熱的衣襟里，哭得撕心裂肺，所有隱忍的情緒，在此刻盡數傾瀉而出。
「爾泰，對不起……對不起……你都是為了我……你現在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你連我也都不認識了……」
「爾泰……嗚嗚……你怎麼可以忘了我……」
細碎又委屈的哭聲悶悶傳出，帶著無盡的害怕與心酸，字字泣血。
「你怎麼能忘了我呢……」
「你不要忘了我，你快點想起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這些日子我是怎麼過來的？」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滿是難以言說的苦楚。
「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那個別院裡，我日日等，夜夜盼，等到最後，你都沒有來。」
「我一個人走在山裡，那麼黑，那麼冷，我抱著肚子，一步都不敢停……」
「我每一次睡著，都會夢見你，夢裡你還會對著我笑，還會抱著我。可一睜眼，屋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你就不見了。」
「對不起，對不起……」爾泰啞著嗓子，一遍一遍地重複，「是我不好，是我沒有護好你，讓你一個人，讓你受苦……」
他想起她一個人挺著肚子在風雨里，想起她蜷在破茅屋裡連哭都不敢大聲，心口像被刀片割成了千百片。
他低下去，把臉埋進她的髮絲里：「小燕子，我都知道。你受的每一分苦，我都知道。對不起，我來遲了。」
小燕子稍稍退開一點，淚眼婆娑地仰起臉，長長的睫毛沾滿淚珠，在他懷裡拼命搖頭，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斷斷續續地喊他。
「爾泰，我愛你，我好想你，我沒有一天不想你……我之前說過的那些話，都不是真心的，每一個字都不是真的。我不要你走，我要你，我一直都要你……」
「姜盈用你的命逼我……我沒有辦法！可你現在這個樣子，都是我害的，你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了。」
爾泰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低頭親著她的發頂，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沒有忘。」
可小燕子沒聽清，仍陷在自己的情緒里，她抬起哭花的小臉，濕漉漉的大眼睛盛滿了破碎的淚光，死死望著他，哽咽哀求：
「爾泰，你不要忘了我，你快點想起來好不好？」
「你答應過我的，你會永遠守著我，守著我們的孩子！爾泰，我需要你，我一直都需要你，你不要忘了我……我不要……」
「求求你，不要再丟下我了……」小燕子哭得肝腸寸斷，聲音都碎了，每個字全砸在他心尖上。
爾泰緊緊抱著她，喉結不住的滾動，心口發顫。酸澀、愧疚、憐惜，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恐懼、她日夜煎熬的無助。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
爾泰環著她的手臂越收越緊，聽著她一句一句的哭訴，痛得無以復加。
「小燕子。」爾泰開口喚她，聲音裡帶了點極輕的顫抖。
小燕子茫然地抬起頭，鼻尖通紅，眼睛腫得像核桃，還一抽一抽地望著他。
爾泰看著她這副又可憐又可愛的模樣，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忽然就裝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小心地捧起她的臉，拇指一點一點擦著她的眼淚，可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乾淨。
「小燕子，我騙你的。」他低低說，眼底全是心疼和歉疚，「我沒有失憶，我記得你。從始至終，一直記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