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躺在被子裡,聽著窗外的風聲,怎麼也合不上眼。
那風時大時小,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又翻回去,枕頭挪了又挪,總是覺得哪裡不舒服。
她只要一閉上眼,眼前就是爾泰站在院中的樣子,穿著那身墨色騎裝,臉被月光映得蒼白。
她聽見他咳嗽了。
起初是一兩聲,壓得低低的,悶在喉嚨里,他身上那件袍子又不厚,難怪。
小燕子豎著耳朵,每聽見一聲咳,眉頭就皺一分。
她翻來覆去,折騰到後半夜,才終於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夢裡一會兒是他站在樹下望著她,一會兒又是他紅著眼嘶吼「恨不得殺了他」。
她驚醒了好幾次,每次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聽窗外。
那咳嗽聲還在,時斷時續,像一根線,牽著她心裡最軟的那一處。
天蒙蒙亮的時候,小燕子徹底醒了。
她坐起身,只覺得頭昏沉沉的,眼下發青,渾身沒力氣。蕭劍推門進來,見她已經坐起來,臉色不大好,便皺了眉:「怎麼不多睡會兒?天還早。」
小燕子搖搖頭,低聲說:「睡不著。」她穿好衣裳,扶著床柱慢慢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紙映著灰白的天光,晨霧從窗縫裡滲進來,帶著山里清晨特有的寒氣。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將窗子推開一條縫。冷風立刻撲進來,她打了個哆嗦,卻沒躲,只把目光朝院中望去。
爾泰還在。
他果然還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晨霧籠在他周圍,把他整個人都浸得濕淋淋的。
他的衣袍被夜露和風霜打得半濕,貼在身上,襯得身形越發清瘦。頭髮上、眉梢上全是細密的水珠,臉色青白得不像話。
他正低著頭,一隻手攥成拳抵在唇邊,肩背微微弓著,又咳了幾聲。
那咳嗽聲比夜裡更重了,聽得人心裡發顫。
小燕子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窗框。她看著他,眼圈慢慢紅了。這個傻子,真的站了一整夜。
她讓他走,他就站在這兒。她不見他,他就等在這兒。冷成這樣,咳成這樣,也不知道去馬車裡避一避。
最終小燕子把窗子輕輕掩上,坐回床沿,低著頭不說話。
蕭劍站在一旁,早將她的神情看在眼裡。他端著碗熱粥走進來,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下了,語氣淡淡的:「先吃點東西。別的事,先放一放。」
小燕子點點頭,拿起調羹攪了攪粥,卻半天沒往嘴裡送。她心不在焉地喝了兩口,眼睛又往窗戶那邊瞟。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爾泰的聲音。那聲音沙啞得厲害,還帶著壓不住的咳意:「小燕子……我沒事,你別擔心。」
「誰擔心你了。」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可那聲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她又坐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抬頭朝窗外看了一眼。窗縫裡能看見爾泰還靠在那棵槐樹上,一手捂在胸前,肩背微微起伏,臉色比先前更差了。
他像是感覺到她的目光,忽然抬起頭來,沖她這個方向笑了笑。
那笑容又苦又虛弱,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可他還是笑得那樣認真。
小燕子猛地別過臉去,吸了吸鼻子。
她低頭看著碗裡的粥,眼淚「吧嗒」掉進粥里,暈開一朵小花。她慌忙用袖子擦了一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蕭劍看了她一眼,聲音平平穩穩:「吃飯,吃完把藥喝了,旁的事,有哥在。」
小燕子應了一聲,卻嚼不出滋味。她知道哥哥是故意的,只當那人不存在。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
那顆心比她的腦子誠實得多。
她怕他冷,怕他病,怕他真把身子熬垮了。
可她又惱自己,明明說好不想了,怎麼聽見他咳一聲,心就揪成一團……
蕭劍到底還是讓爾泰進了屋子。
不是他願意,是小燕子點了頭。
她喝完藥瞥了一眼窗外:「哥,讓他進來吧。有些話,早說早完。」
蕭劍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出去了。
爾泰踏進西廂房時,發間結著夜霜,整個人狼狽得厲害,小燕子只看了一眼就別開臉去。
爾泰在門口站了片刻,忽然一撩袍擺,對著她的方向直直跪了下去。
小燕子驚了一跳,猛地轉頭:「你幹什麼?」
「跪你。」爾泰跪得脊背筆直,可說話的聲音卻輕得厲害,他望著她,眼睛紅通通的,眼底有血絲,也有從昨夜到現在積攢下來的全部力氣。
「你恨我,是該恨的。」他低聲道,「我給你下跪,不是要你心軟。小燕子,有些話我憋了太久,再不跪下來,我怕我連說出來的資格都沒有了。」
小燕子硬撐著板起臉:「你少來這套,你起來說話。」
爾泰不動。他慢慢從懷裡取出一張紙,紙被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雖然已經被蹂躪的不成樣子,他雙手捧著遞向她。
「你看看這個。」
小燕子沒接。
她只看了一眼,就被那紙張灼了眼睛,聲音發緊:「我不看,你收回去,我知道那是什麼。」
「你知道?」爾泰的眼眶又紅了幾分。
他跪在那裡,雙手捧著那張紙,聲音沙得幾乎聽不清,「可你還是不敢看,對不對?你連展開它的勇氣都沒有!」
小燕子咬著唇,眼淚不爭氣地湧上來,她突然抬起頭:「我有什麼好怕的!你早就休了我,我早就沒有你了!一張破紙,我才不稀罕看!」
她說著,一把抓過那張紙,像是要把它撕碎。可她抖得太厲害,手指捏在紙張邊角,怎麼都使不上勁。
爾泰跪著沒動,只靜靜地望著她,淚從他眼裡掉下來,把地面洇濕了一小塊。
小燕子到底沒撕。她抖著手,把那張紙一點一點展開了。
紙很舊,墨跡清峻,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字,和他從前給她寫過的每一張字條一樣,清瘦有力。
只是那上面寫的,不是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