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信,是寫給魏侍郎的。」
顧辰話音落下,馬車裡只剩風雪拍打車壁的悶響。
濕紙躺在蘇念念掌心,薄得仿佛隨時會碎。
可上面的每一個字,都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戰未死。
玉佩未得。
舊帳恐泄。
這三句話,像三根線,終於同時拴到了京城兵部。
「先用干布夾好,不能再碰水。回營以後立刻交給顧將軍,沿途誰也不許經手。」
「我知道,這張紙現在比一箱銀子還招人惦記。(눈_눈)」
蘇念念取出兩層乾淨藥布,把濕紙平平夾在中間,又塞進貼身藥囊。
顧辰看著她被燙紅的手指,眉頭越皺越緊,最後還是把自己的暖手爐丟了過去。
馬車剛到主營,顧長風便屏退無關軍士,只留下軍法官、軍醫和兩名親衛。
半焦帳匣被擺上長案。
「使船上的人已經分別看押,誰也不許串供。你們先說說,這封草稿是從何處發現的。」
「藏在帳匣夾層,外層薄木板已經被火烤裂。若不是念念清理水漬時摸到凸起,它很可能隨著匣子一起被當成殘物封存。」
蘇念念把藥布一層層揭開。
軍法官俯身辨字,臉色越來越沉。
顧長風沒有急著下結論,只命人取來鎮紙,將濕紙四角壓住。
沒過多久,趙坤便帶著兩名軍吏進了主帳。
他掃見桌上的密函草稿,腳步明顯頓了一下,卻很快恢復鎮定。
「不過是一張無頭無尾的廢紙,既無署名,也無官印。顧公子從兵部使船上搜出什麼,難道就能說什麼是真的?」
「趙副將這話很有意思。船是你的人裝的,帳是你的人燒的,紙是從你的帳匣里找出的,如今倒成了我們偽造。」
趙坤冷冷看向蘇念念。
一個小丫頭,偏偏每次都能從灰里扒出東西。
別說趙坤不信這是巧合,連他身後的軍吏都恨不得檢查她袖子裡是不是還藏著八隻眼睛。
Σ(°△°|||)
「使船裝載何物,本將並未親自過問。至於這張紙,誰能證明不是你們在回營路上塞進去的?」
「帳匣出船後一直在顧辰手中,岸上巡騎、軍醫和柳掌柜都能作證。你若堅持說我們偽造,那就先驗紙。」
顧長風抬了抬手。
軍法官將草稿移到燈下,軍醫也取來銀針和清水。
紙張浸濕以後,原本看不清的底紋反而慢慢浮了出來。
右下角有一朵極淡的重瓣梅紋。
蘇念念盯住那道水印,伸手指向帳匣中另一頁未燒盡的副將府支取單。
兩張紙迎著燈火一照,底紋位置分毫不差。
「這是副將府帳房定製的紙,水印壓在紙漿里,後補不了。趙副將總不會說,我們連你府里的紙坊模子也偷來了吧?( ̄ˇ ̄)v」
「同一種紙流出去幾張,有什麼稀奇。僅憑水印,仍舊不能證明寫信的人是誰。」
趙坤嘴上說得硬,右手卻在袖中攥緊。
蘇念念沒有爭辯,反而用藥刀輕輕刮過紙角。
一點暗紅色粉末落在白瓷碟中,軍醫滴上清水,朱色立即散開。
那不是尋常印泥。
副將府為了區分軍令和私帳,慣用摻了赤礦粉的硃砂。
軍法官當場取來趙坤舊日籤押,刮下的粉末顏色一模一樣。
「水印還能碰巧,專用硃砂也能碰巧,夾層位置同樣能碰巧。趙副將府里的巧合,怕是比北境的雪還多。(¬_¬)」
「這丫頭牙尖嘴利,難道軍法斷案只聽她譏諷幾句?」
顧長風抬眼看去。
趙坤身後的軍吏立刻閉嘴,帳中重新安靜下來。
外面的風吹得帳簾鼓起,半焦帳頁上的黑灰簌簌落下,像一層洗不乾淨的舊污。
親衛很快把柳掌柜請了進來。
柳掌柜懷裡抱著紙坊貨帳,鞋底還沾著冰河邊的鹽泥。
他翻到去年九月的一頁,將供貨印指給軍法官看。
「這批重瓣梅紋紙一共兩百刀,全由副將府買走。交貨人姓周,是府中京城來的幕僚,紙坊還有他按下的手印。」
「商人帳冊逐利而記,未必可信。誰知道柳掌柜有沒有為了討好將軍府,臨時添上幾筆?」
柳掌柜也不惱,只從袖中抽出另一張官府稅契。
紙坊每批貨都要繳稅,稅契上的數目、日期和貨帳完全對應。
趙坤若還想說是補寫,除非連半年前的官府稅契也是柳掌柜今日現做的。
這就有點強人所難了。
「趙副將若不信,可以派人去紙坊問。只是你那位周幕僚買紙時出手闊綽,紙坊上下怕是都記得他。(☆▽☆)」
「一個幕僚買紙,不代表本將授意寫信。即便草稿出自副將府,也可能是他私下所為。」
一直坐在角落的軍法舊吏忽然抬起頭。
他從礦洞救出後傷勢未愈,手腕仍纏著厚布。
軍法官把草稿送到他面前,他只看了水印和紙邊,呼吸便急促起來。
三年前,逼他在蘇戰通敵案上籤押的偽信底稿,用的也是這種紙。
「我記得這個梅紋。那時周幕僚說是京中公文紙,還讓我不准多問。偽信寫壞了兩張,其中一張右下角露出梅花,他當場燒掉了。」
「你受顧家保護,如今說什麼都有人撐腰。一個傷殘舊吏的記憶,也能算鐵證嗎?」
舊吏的手抖了一下,卻沒有退縮。
他讓軍法官翻開當年留存的籤押副頁。
副頁邊緣恰好粘著一小塊紙纖維,水浸之後,同樣顯出半瓣梅紋。
顧長風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趙坤,交出副將府所有京中幕僚名冊、出入記錄和驗身文牒,一個都不許少。」
「周幕僚昨夜已隨兵部使團離境。其他人不過負責文書往來,與蘇戰舊案沒有關係。」
趙坤答得太快。
蘇念念和顧辰同時抬眼。
兵部使船被截,船上名單早已清點過,裡面根本沒有姓周的幕僚。
若人真已離境,他走的就不可能是使船。
顧辰悄悄朝親衛打了個手勢,隨即起身離帳。
蘇念念沒有跟出去,只繼續守著濕紙,免得趙坤看出他們已經起疑。
一個時辰後,副將府後巷多了幾道不起眼的腳印。
顧辰順著使船幕僚留下的濕衣帶氣味,讓小黑嗅過府中幾處偏院。
小黑繞著書房轉了兩圈,最後停在一面掛滿舊弓的牆前,爪子不停刨地。
牆後是空的。
暗門推開時,裡面茶水尚溫,炭盆也沒熄。
桌上放著換洗衣物和邊外商路圖,牆角還堆著幾張撕碎的兵部隨員名冊。
周幕僚根本沒有離境。
「現在抓人,趙坤最多推一句幕僚私藏。我們該讓他自己走出去,看看他最終要把消息送給誰。」
「可他已經知道使船被截,今晚必定會逃。邊外商道魚龍混雜,一旦跟丟,再抓就難了。」
顧辰回主營時,天色已經擦黑。
蘇念念趴在水道圖旁,將副將府、北門和敵商舊路連成一線。
她的指尖最後落在城外廢棄的駝鈴驛,那是軍驛管不到、商隊卻常停腳的地方。
幕僚若要聯繫魏橫舟,不會再碰正式軍驛。
「先別驚動他。府外放兩層人,近處只盯門,遠處守住駝鈴驛。我們不搶這條魚,要順著他摸到最後的通信點。」
「你留在主營,我親自跟。今晚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不許再拎著藥箱跑出來。」
蘇念念默默把藥箱往身後挪了挪。
她本來也沒準備跑。
至少現在沒準備。
夜過三更,副將府後牆終於落下一條繩索。
周幕僚換了商隊短襖,左臂還纏著跳河留下的傷布,懷裡緊緊抱著一隻烏木小匣。
他避開巡夜軍士,鑽進雪巷。
顧辰伏在屋脊陰影里,沒有立刻追近。
直到那人上了接應馬車,他才看清烏木匣側面刻著一簇細小蘭紋。
親衛認不出那道紋記。
顧辰卻見過。
林氏族譜殘物的封邊上,正有一模一樣的蘭紋。
他轉頭吩咐親衛回營傳信,自己帶人悄無聲息地跟上馬車。
雪地里的車轍一路向北,直奔邊外敵商舊道。
主營中,蘇念念接過親衛送來的拓畫,手指驟然收緊。
那不是趙家的紋記,也不是兵部的紋記。
那是娘親留下的林家舊紋。
「告訴顧辰不要動手,那幕僚帶著一隻刻有林家紋記的小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