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刀呢。」秦霜吐出四個字。
秦烈動作一僵。大手下意識捂住腰間的空掛環。
「刀……放營房了。見你們走得急。忘帶了。」秦烈移開視線。
秦霜盯著他的臉。「掛環扁平。皮面發乾。你最少半個月沒掛過刀。」
秦烈咽下一口唾沫。臉頰肌肉抽動。
「先把歲兒安頓好。走。」秦烈轉身。大步走向大營西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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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頂破舊的牛皮帳篷獨立於營區邊緣。
秦烈掀開氈簾。「爹現在住這。簡陋了些。進來。」
帳篷內陰冷。一張硬木板床。一張缺腿的矮桌。角落放著一副生鏽的皮甲。
沒有武器。沒有兵書。
秦烈把秦歲放在木板床上。扯過一床發硬的軍被蓋上。
「爹去伙房拿吃的。你們待著別亂跑。」秦烈轉身出帳。
一炷香後。秦烈端著一個大木盆走進來。熱氣騰騰。
「吃。伙房剛熬的骨頭湯。還有白面饃饃。」秦烈把木盆放在矮桌上。
拿過兩個黑陶碗。盛滿濃湯。遞給秦霜和秦歲。
秦歲坐起身。雙手捧著陶碗。大口喝湯。
「肉！爹爹。有肉！」秦歲咬了一口饃饃。滿嘴流油。
「多吃點。爹的口糧全給你們。」秦烈蹲在床邊。看著秦歲吃。
秦霜端著碗。喝了一口湯。
「你的那份呢。」秦霜看向秦烈。
「爹吃過了。不餓。」秦烈肚子發出一聲長長的悶響。
秦烈老臉一紅。乾咳兩聲。「早上吃得早。消食了。」
秦霜把手裡的半塊饃饃掰開。遞過去一半。
「吃。」秦霜吐出一個字。
秦烈連連擺手。「你長身體。爹真不餓。」
「不吃。我也不吃。」秦霜把半塊饃饃放在桌上。
秦烈眼眶發紅。抓起饃饃。兩口塞進嘴裡。用力咽下。
吃飽喝足。秦歲倒在木板床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阿姐。困。」
「睡。」秦霜拿干布擦掉他嘴角的油漬。
秦歲閉上眼睛。幾息之後。鼾聲響起。
帳篷外。冷風捲起黃土。打在牛皮帳面上。沙沙作響。一隊巡邏士卒走過。鐵甲摩擦。腳步沉重。
秦烈從懷裡摸出那張斷親文書。攤在矮桌上。
「霜兒。這文書。你真拿著去巡檢司辦的？」秦烈盯著宣紙上的紅手印。
「是。」秦霜拉過另一張矮凳坐下。
「巡檢大人沒難為你？」
「我背了大燕軍律。他無話可說。」秦霜直視他。
秦烈手一抖。宣紙掉在桌上。「你從哪學的大燕軍律？爹可沒教過你。」
「路上聽退伍老兵說的。記住了。」秦霜隨口帶過。目光下移。「先說你的事。」
「我能有什麼事。」秦烈撿起宣紙。
「現在可以說了。」秦霜語調極冷。「右臂的傷。空掉的肩章。消失的佩刀。還有這頂連火盆都沒有的破帳篷。」
秦烈苦笑。粗糙的手指搓揉著膝蓋。
「你這丫頭。眼神真毒。隨我。」秦烈嘆氣。
「別套近乎。回答。」
「爹是把總。」秦烈挺直腰板。「正月里打匈奴左賢王。爹帶著猛虎營一百號兄弟。從側翼撕開了口子。」
「然後呢。」
「斬首三百。左賢王的營帳都被我們掀了。大勝。」秦烈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既然是大勝。為何落到這般田地。」秦霜盯著他的右臂。
秦烈眼中的光亮瞬間熄滅。肩膀垮了下去。
「搶功。」秦烈咬牙。
「誰搶的。」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白臉。」秦烈雙手死死摳住膝蓋。「沖陣的時候。左賢王的大旗是我砍斷的。人頭是我剁的。仗打完。上面論功行賞。」
秦霜沒接話。等他下文。
「功勞給了副將的兒子。」秦烈冷笑一連串。「那小子連戰場都沒上。躲在後方督戰。戰報遞上去。砍旗斬將的首功成了他的。我只落了個衝鋒的苦勞。提了個虛銜把總。」
「你鬧了。」秦霜下判斷。
「老子手底下一百個兄弟。死了七十個！殘了二十個！用命填出來的功勞！憑什麼給他！」秦烈一巴掌拍在桌沿上。木桌劇烈搖晃。
「小聲點。別吵醒歲兒。」秦霜壓低聲音。
秦烈趕緊收回手。看了一眼熟睡的秦歲。
「我提著刀。衝進中軍大帳。找副將理論。」秦烈壓低嗓門。眼中滿是紅血絲。
「他卸了你的刀。」
「副將說我以下犯上。聚眾譁變。」秦烈咬牙切齒。「當場繳了我的佩刀。摘了我的肩章。剝了我的實職。」
「右臂的傷怎麼回事。」秦霜問。
「軍棍打的。一百軍棍。右胳膊替後背擋了一下。骨頭裂了。」秦烈扯開衣領。露出滲血的繃帶。
秦霜目光冰冷。「一百軍棍。你命真硬。」
「老子命不硬。早死在死人堆里了。」秦烈系好衣領。
「現在你是什麼身份。」
「戴罪把總。」秦烈冷嗤。「名頭掛著。手底下沒兵。每月領半兩銀子的死餉。」
「剛才在營外。小旗官說你出操。」秦霜看著他。
「炮灰操練。」秦烈低下頭。雙手痛苦地抓進頭髮里。
秦霜眼神微凝。「炮灰？」
「五天後。薊城大營全軍開拔。重返涼州前線。」秦烈聲音發顫。
「我知道。傳令兵在驛站說過。」
「你不知道。」秦烈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我被編入了先鋒死士營。」
秦霜手指微緊。
「死士營。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打仗永遠沖在第一排。沒有重甲。沒有盾牌。」秦烈聲音沙啞。
「用命去填敵人的刀口。」秦霜接話。
「對。去了就是送死。十死無生。」秦烈雙手捂住臉。「這是副將要我徹底封口。死在戰場上。他的兒子就能安心當英雄。」
秦霜站起身。走到木板床邊。
看著熟睡的秦歲。
「你怕死。」秦霜背對秦烈開口。
「老子不怕死！」秦烈猛地站起來。雙眼圓睜。「老子當兵十幾年。腦袋早別在褲腰帶上了！」
「那你抖什麼。」秦霜轉身。直視他。
秦烈身體一僵。頹然坐回矮凳。
「我怕我死了。你們兩個怎麼辦。」秦烈雙手捂住臉。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你們大老遠跑來找爹。爹連頓好飯都管不起。五天後爹就要去送死。留下你們兩個在這吃人的世道……怎麼活啊！」
一個鐵打的漢子。在六歲的女兒面前。哭得泣不成聲。
「我原本想著。攢夠了軍功。換個百戶噹噹。就把你們接到身邊。享兩天福……」秦烈哽咽。
「現在說這些沒用。」秦霜走回桌前。
「霜兒。爹想好了。」秦烈胡亂抹了一把臉。「爹手裡還有二兩碎銀。這幾天爹再去求求以前的兄弟。湊夠十兩。給你們在薊城買個小院子。你們安安穩穩過日子。」
「你去了死士營。回不來。我們有小院子也會被搶。」秦霜陳述事實。
「爹去找里正作保！爹把命賣給他們。總能求個庇護！」秦烈急切開口。
「沒人護得住兩個孤兒。除了親爹。」秦霜冷聲打斷。
秦烈愣住。呆呆看著她。
秦霜安靜聽完。
手指在木桌上點了三下。
一。爹有戰功。
二。仇人是副將之子。
三。五天後開拔。
五天時間。足夠掀翻這盤棋了。
秦霜盯著秦烈的雙眼。
「爹。」秦霜開口。
「怎麼了？」秦烈抬頭。
「那個副將之子。叫什麼。」秦霜吐字清晰。
秦烈一愣。滿臉不解。
「你問這個幹什麼？」秦烈皺起眉頭。「這事你們娃娃別瞎打聽。容易招禍。」
秦霜右手按在桌面邊緣。
「爹回答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