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拉姆傳來了消息。
「愛蜜莉雅大人。」
拉姆站在走廊盡頭。
「那個男人的意識,似乎出現了短暫的清醒。」
愛蜜莉雅立刻站起身。
「裘斯?」
拉姆點頭。
「時間不會很長,他的身體正在迅速衰敗。」
這一次,牢房裡沒有瘋狂的咆哮。
怠惰垂著頭,呼吸微弱而急促。
他的身體狀況比幾個小時前更糟。
皮膚下的血管浮現出不自然的青黑色,雙手不停顫抖,嘴唇也因為失血而失去顏色。
聽見腳步聲,牢房中的男人勉強抬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向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大人……」
聲音沙啞得幾乎無法辨認。
愛蜜莉雅走到牢門前。
「裘斯。」
男人的眼眶微微顫動。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愛蜜莉雅伸手握住冰冷的鐵欄。
「你想起福爾圖娜媽媽了嗎?」
裘斯沒有回答。
他的肩膀開始顫抖。
「我殺了她。」
「……」
「是我親手殺了福爾圖娜。」
裘斯抬起雙手,盯著自己的掌心。
「我記得那時候……」
「記得自己想要殺死那個女人——潘多拉。」
他的聲音開始哽咽。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最後是……福爾圖娜大人?」
愛蜜莉雅眼前泛起水汽。
「那不是你的錯……是潘多拉,她干涉了你的判斷,讓你誤以為當時在我身邊的福爾圖娜媽媽是她。」
「但確實是我動的手。」
裘斯的嘴角如同無法承受這樣過量的悲傷似的抽動著。
「無論她做了什麼,下手的人都是我。」
「如果我當時再強一點,再聰明一點,再警惕一點……」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那張扭曲的面孔上,終於露出了一點屬於裘斯的表情。
「我沒法原諒自己……我犯下了數不清的罪孽,殺了那麼多人,奪走了那麼多身體,把自己的愚蠢與瘋狂帶給了無數無辜者。」
裘斯低下頭。
「愛蜜莉雅大人,殺了我吧……」
「這是我唯一能夠接受的懲罰。」
愛蜜莉雅閉上眼睛。
過了片刻,她輕聲嘆息。
「裘斯,你的長相變了好多。」
裘斯愣住。
愛蜜莉雅隔著牢門看著他。
「福爾圖娜媽媽如果看到現在的你,一定認不出來了。」
裘斯的身體輕輕顫抖。
「她大概會先愣住。」
「然後會很生氣。」
「再問你為什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愛蜜莉雅努力笑了笑。
「也許還會狠狠敲你的腦袋。」
裘斯低頭看著地面。
「她會……這麼做嗎?」
「會。」
「那她還會願意原諒我嗎?」
愛蜜莉雅沒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
她坦率地說。
「因為我也不知道福爾圖娜媽媽現在在哪裡。」
「但是,裘斯,我沒法下手。」
裘斯抬起頭。
愛蜜莉雅的眼眶再次紅了。
「我沒法殺了你,不管你現在變成了什麼樣,你都曾經是我的家人。」
牢房中陷入漫長的寂靜。
裘斯的嘴唇顫抖著。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又會發狂。」
「如果我再次失控,就會繼續傷害別人,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愛蜜莉雅沉默了一會兒,認真地看著他。
「——如果,這是裘斯希望的話。」
她抬起手,寒氣從她掌心擴散。
「我會把你凍起來,像大森林裡的其他族人一樣。」
「冰不會殺死你,只會讓你的身體與意識一同停滯。」
愛蜜莉雅看向他的眼睛。
「然後,等到有一天,我找到能夠救你的方法。」
「如果可以的話,我會把你從冰里解放出來。」
「如果我找到了讓福爾圖娜媽媽回來的方法,我也會告訴你。」
「所以,請相信會有那一天。」
裘斯垂下頭。
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無法繼續支撐瘋狂。
只有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一點屬於過去的溫柔。
許久之後,他頹然地點了點頭。
魔力自腳下開始擴散。
冰晶沿著地面鋪開,爬上牆壁,覆蓋鎖鏈與牢房的每一處角落。
裘斯沒有反抗。
冰霜覆蓋他的雙腳。
膝蓋。
腰部。
雙手。
胸口。
最後,連那張飽受痛苦的臉也被透明的冰層籠罩。
在完全凍結以前,裘斯輕聲說道:
「愛蜜莉雅大人。」
「我在。」
「對不起……」
愛蜜莉雅的眼淚落在冰面上,化作一朵小小的冰花。
「這句話,等你醒來以後再對我說吧。」
冰霜繼續蔓延。
裘斯的聲音被徹底封入冰中。
最後,牢房中央只剩下一具半透明的冰雕。
冰層內部,怠惰大罪司教的身影靜靜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