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天顧不上擦嘴巴。
下巴掛著兩片茶葉沫,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他一把推開辦公室的玻璃窗。
窗戶滑軌平時缺乏保養,澀住了。
老首長咬著牙死命一掰,窗戶砰地撞在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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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膠防撞墊被砸扁。
他探出半個身子,衝著樓下的操場咆哮。
「顧妄!你他娘的採藥為什麼要裝三箱高爆手雷!」
林震天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還帶兩挺重機槍!你當老子瞎啊!」
聲音穿透悶熱的空氣。
樓下幾個剛從食堂出來的兵嚇了一跳,手裡提著的暖壺水直晃蕩。
兩輛東風大卡車停在倉庫門口。
顧妄正指揮著人往車斗里搬東西。
聽到這聲暴吼,他停下手裡的活。
仰起脖子,拿手在額頭前搭了個涼棚,迎著刺眼的太陽往上看。
「首長——」
顧妄扯著嗓子喊,兩手攏在嘴邊做成喇叭狀。
「山里地形太複雜了!石頭硬得要命!手雷是用來開山炸石頭的!」
他喊得理直氣壯,半點不心虛。
「炸碎了石頭,才方便挖藥根啊!」
林震天兩眼發黑。
抓著窗台的雙手用力過猛,指節泛著青白。
「放屁!開山用手雷?那重機槍呢!你采個草藥要用89式重機槍?」
「防野豬啊首長!」顧妄繼續扯著嗓子瞎編。
「西南邊境的野豬吃得多,皮糙肉厚!三百斤的成年大野豬!」
他煞有介事地比劃了一個大圓。
「不用大口徑機槍掃,根本破不了防!要是咬傷了咱們的醫療人員,算工傷啊!」
林震天一口氣沒喘勻,胸膛劇烈起伏。
神他媽開山炸石頭。
神他媽防野豬。
這小王八蛋分明是要去把南邊的山頭給平了!
真讓他帶著這批軍火出了門,還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亂子。
「警衛排!」林震天回頭,衝著門外大吼,「去車庫!把那兩輛卡車給我攔下來!扣人!」
顧妄耳朵尖。
強化過的聽力捕捉到了這聲命令。
他臉色一變,立刻轉頭。
「胖子!別搬了!上車!快!」
唐三炮正舉著一箱子彈。
聽到指令,胖子二話不說,直接把木箱懟進車廂。
木箱磕在鐵皮擋板上,噹啷一聲悶響。
他邁開粗壯的腿,手腳並用爬進駕駛室。
因為太急,腦袋還磕了一下門框。
高建國剛從食堂打飯回來,手裡端著個鋁製飯盒。
看到這雞飛狗跳的架勢,老連長懵了。
「顧妄!你幹什麼去!」
「連長,我出個急診!晚飯不吃了!」
顧妄拉開副駕駛的門,竄了上去。
車門還沒關嚴實。
「轟——」
唐三炮一腳油門踩到底。
換擋太急,離合沒踩死,變速箱發出刺耳的打齒聲,嘎啦啦作響。
東風卡車的排氣管噴出一大團黑煙。
嗆人的尾氣直接糊了高建國一臉。
兩輛軍用卡車像脫韁的野狗,在平整的水泥道上摩擦出兩道黑黑的輪胎印。
一個狂暴的甩尾,衝出了軍區大門。
站崗的哨兵連起落杆都沒來得及放。
警衛營的人剛端著槍衝出機關大樓。
連卡車的尾氣都沒吃著,只能看著空蕩蕩的大門乾瞪眼。
林震天扒著窗台。
看著消失在揚塵里的車影,老首長氣得把頭上的軍帽狠狠砸在地上。
「這小土匪!真他娘的翻了天了!」
……
卡車上了省道,又一路往西南方向拐進國道。
越往前開,路面越不平整。
平整的柏油路變成了坑坑窪窪的黃土道。
車廂里顛得厲害。
顧妄坐在副駕駛,手裡捧著那個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
杯子裡的枸杞水隨著車身顛簸晃蕩,濺出兩滴在迷彩褲腿上。
他拿袖子隨意蹭了蹭。
唐三炮雙手死死握著巨大的方向盤。
光膀子上的橫肉跟著車身一抖一抖。
「顧爺。」胖子轉頭,油乎乎的臉上透著點興奮。
「咱們這回採啥藥啊?要不要俺帶個鐵鍋,就地抓兩隻野兔給燉了?」
「采黃連。」顧妄打了個哈欠,腦袋靠在窗玻璃上。
「專治那些火氣大、認不清自己是誰的雜碎。」
胖子聽不懂,但還是嘿嘿直樂。
「只要有肉吃就行。」
後車廂里。
陳八荒盤腿坐在一個綠色的彈藥箱上。
卡車顛得人胃疼,他卻坐得穩如泰山。
他左手拿著一塊沾滿機油的破抹布,仔細擦拭著右邊的鈦合金機械臂。
金屬關節上沾了點灰,被他擦得鋥亮。
每次彎曲手臂,液壓管都發出低沉的嘶嘶聲。
這聲音在搖晃的車廂里,聽著比安眠藥還踏實。
旁邊,七個老兵正在清點剛順來的裝備。
「咔噠。」
一個老兵把壓滿子彈的彈匣拍進步槍。
拉動槍栓檢查卡殼情況。
退出一顆黃澄澄的子彈,在粗糙的掌心裡顛了兩下。
「老班長,這槍管子全是新油,摸著真舒坦。」老兵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
他已經三年沒摸過真傢伙了。
手指在扳機護圈上摩挲,捨不得放開。
陳八荒扔掉抹布。
他單手拎起那挺89式重機槍的槍管。
幾十斤的鐵疙瘩,在他鈦合金手裡像拎根木棍一樣輕鬆。
「大夫說了防野豬,那咱們就多打幾頭。給兄弟們開葷。」
車廂里響起一陣低沉的笑聲。
笑聲里透著多年沒見血的饑渴。
那是老兵骨子裡壓不住的殺氣。
太陽一點點往下沉。
天邊的火燒雲被深綠色的山脊線大口吞沒。
路越來越難走,最後連黃土路都沒了。
卡車只能掛上一檔,在一人多高的荒草地里硬碾過去。
樹枝刮在車門和擋風玻璃上,刺啦作響。
晚上八點。
四周黑透了。
唐三炮踩下剎車,用力拉起手剎。
「到了,沒路了。」胖子抹了把腦門的汗。
顧妄推門下車。
熱帶雨林的濕氣撲面而來。
空氣里混著腐葉和爛泥的腥味,悶得人喘不過氣。
蚊蟲在四周嗡嗡亂飛,個頭有小拇指大,成群結隊。
但奇怪的是,只要靠近顧妄半米。
那些蟲子就像撞上了一層無形的殺蟲劑,紛紛掉在地上打轉,再也飛不起來。
老兵們動作麻利,從車斗里翻下來。
極輕,連掛在腰間的水壺都沒發出半點碰撞聲。
他們是老手,雙腳一落地,就自動散開,端槍警戒四周。
陳八荒走到顧妄身邊。
他手裡端著一把改造過的重型狙擊槍,槍管粗得嚇人,槍托抵在機械臂的凹槽里。
「大夫,坐標核對過了。離天狼的老巢還有十公里。」
陳八荒指著黑沉沉的正前方。
夜色里,山影重重疊疊。
「再往前車進不去。引擎聲太大,會打草驚蛇。」
顧妄點點頭,把手裡的保溫杯塞進卡車座椅底下。
他開始解白大褂的扣子。
布料髒了,下擺沾著幾點下午搬箱子時蹭的黃泥。
脫下白大褂,隨手搭在副駕駛的靠背上。
顧妄從後排的背包里扯出一套黑色的緊身夜行衣。
布料輕薄透氣,吸光性強,在黑夜裡不反光。
他套在身上,拉上拉鏈。
拉鏈頭咬合,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接著,他在腰上纏了一條戰術腰帶。
腰帶上掛著幾個小巧的皮套。
裡面插滿了長短不一的醫用鋼針,以及幾片沒安刀柄的解剖刀片。
這是他吃飯的傢伙。
遠處的山谷里。
隱隱能看到幾束探照燈在樹冠上方交叉掃射。
那是天狼傭兵團的堡壘外圍警戒網。
光柱劃破夜空,透著一股森嚴的防備。
還能聽到幾聲狼狗的狂吠傳過來。
顧妄理了理黑色的緊身袖口。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被探照燈掃過的夜空。
笑出了聲。
「老班長。」
顧妄側過臉,聲音壓得很低。
語氣里透著股壓不住的瘋勁。
「帶著兄弟們散開。在這外圍找好制高點,架好狙擊槍。」
顧妄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陳八荒一拉槍栓,重狙發出冰冷而致命的脆響。
「明白。一隻耗子都不放跑。你呢?」
顧妄轉過身。
面向那個戒備森嚴的黑暗堡壘。
他把雙手插進夜行衣的口袋裡,邁開步子走向深林。
「大半夜的,人家都在站崗。」
顧妄的聲音順著夜風飄回來。
「我先進去,給他們送點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