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一隊平西王府的親兵迅速包圍了雲南巡撫衙門。
此時的雲南巡撫朱國治正在給康熙寫一份關於滇中米價的奏摺，寫到「今歲雨暘時若，民間秋糧可望「的時候，師爺跌跌撞撞跑了進來，「大人，平西王的人已經進了二門……」
朱國治深嘆口氣，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要為他效忠的大清盡忠了。
或許是早就猜到了結果，當平西王府的士兵抓捕他時，朱國治並沒有反抗。
他被押到了校場，當著全軍的面，被砍了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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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城頭隨即扯起了一面白旗，旗上寫著四個大字：「興明討虜」。
這句口號也是真的諷刺。
當年正是吳三桂引清兵入關，也是他親手在篦子坡勒死了南明永曆帝，現在竟然要打出「興明討虜」這種反清復明的口號。
六十多歲的吳三桂站在高台上，大聲道：
「傳令下去，全軍將士今日起蓄髮易冠，恢復明制。本藩自即日起，號稱'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討的就是竊據中原的滿清韃虜！」
...
數日後的京城。
時值傍晚，天色已經黑了，內閣值房裡卻燈火通明。
一名驛卒剛剛送來一封奏報，那名驛卒腳上還有南方特有的紅土。
內閣大學士索額圖看著手裡的奏報，臉色慘白，他急匆匆來到了乾清宮西暖閣。
太監梁九功出來道：「大學士請進。」
康熙坐在御案後，已經知道了雲南的事情。
「朝臣都怎麼說？」康熙問。
「他們說……撤藩之議，不該如此急切。」
這句話顯然是索額圖等人的說法，而不是明珠和圖海說的。
康熙自然聽出來了：「朕問你，他們怎麼說。不是你怎麼說。」
索額圖道：「明珠尚書在南書房，已經擬了一份備戰章程；米思翰正在核算戶部存銀。」
「你去傳旨，」康熙道，「告訴議政王大臣會議，朕不怪他們當初說什麼撤不撤的話。」
康熙頓了頓，「但是今天這一關，他們得跟朕一起過！」
「奴才知道了。」索額圖道。
其實康熙心裡慌得很，但畢竟還不到二十歲，少年人的心性，總是天不怕地不怕。
如果是三十歲或四十歲讓他面對三藩之亂，大概率真的不會這麼著急。
當然了，那個時候吳三桂也早就老死了。
但要是順治還活著，面對三藩之亂也絕不會像康熙這樣。
只能說，大清的國運這時候也是真的好，事情都是一件件來，來的也都正是時候。
不像晚明，內部是農民軍叛亂，外部是滿清鐵騎，這兩個哪怕只發生一件，或者前後腳來，大明都不會滅亡。
而三藩之亂剛剛平定兩年之後，又是噶爾丹叛亂。
這兩件事卻恰好分開，如果同時發生的話，大清也真的不好說。
另外，吳三桂也是真的不像樣。
他剛起兵的時候非常順，幾個月就帶領反清聯盟就打下了半壁江山。
康熙十三年二月，他已經占領了湖南全境。
但這個時候，他竟然停下了！
你敢信，停下來！
吳三桂竟然期盼朝廷派人主動和他議和，要和康熙劃長江南北分治。
這個想法真的有些幼稚了。
而這一等就是三年！
給了朝廷整整三年的準備時間。
此外，也要說明的是，三藩之亂暴露了清朝八旗迅速腐化的問題，戰鬥力急劇下滑。
順治在位時就坦言，八旗兵戰力遠不如從前。
三藩之亂中，八旗的表現更是糟糕，八旗軍在與吳三桂叛軍交鋒時屢遭敗績，甚至一觸即潰。部分將領怯戰畏敵，如鐵帽子王之一的順承郡王勒爾錦，手握重兵卻不敢出戰。
不過也不能說八旗全部腐朽了，有一部分八旗還是有戰鬥力的，如前鋒營、護軍營。
而且八旗戰鬥力下滑也與其兵力過於分散有關，難以集中優勢兵力。
清朝是碎片化布軍，整套軍制就是為了打治安戰而設計的。
八旗兵總共約20萬，一半駐紮在北京，另一半分散在全國80多個滿城。
說是滿城，其實大多也沒多少兵力，像西安這種大城市的滿城，也就5000多人。大多數的滿城只有幾百人。
綠營同樣很誇張，一共60萬人，分散在全國各地，單個駐地基本不會超過500人，有些地方只有幾十人，就像抗戰時期鬼子的炮樓。
大清的兵力就是如此零零碎碎布滿全國。
這麼分布的目的很明顯，就是為了鎮壓國內叛亂時效率高，把起義掐死在萌芽階段。
大清畢竟太怕起義了，知道漢人會反，所以只能這麼設計。
而這麼做的代價就是打不了大仗，每次要對外大規模用兵就很搞笑，這邊調一千，那邊調幾百，這邊調幾十。
打仗搞得就像眾籌。
湊個一萬人的隊伍，得從十幾個地方抽人。
不同地方來的部隊，裝備不一樣，訓練不一樣，指揮官互不統屬，建制非常混亂，協同作戰能力可想而知。
軍制就是國家戰略的鏡子，你想防誰，你就會怎麼布兵。
眾籌來的部隊，肯定是打不了硬仗的。
這個問題貫穿了整個清朝。
鴉片戰爭時期就是這樣，天南地北，一小股一小股往廣東浙江趕，時間還錯開。
總兵力看起來不少，但正面戰場上永遠湊不齊人。英國人萬里迢迢跑過來客場作戰，卻總能形成局部上的人多打人少。
清軍自然不是真的人少，是體制讓他們聚不起來。
一支七拼八湊的隊伍，人數再多也形不成戰鬥力。
明朝就不一樣了，明朝很容易就能湊出十幾萬大軍，因為明朝是重兵集團模式，軍制就是按對外作戰設計的。明朝的軍制核心是九邊重鎮，北部防線每個鎮都駐紮著幾萬邊軍，建制完整、指揮統一。
清朝是寧可犧牲對外作戰的能力，也要保證對內控制的穩定。
因為清朝是個征服王朝，防內永遠比防外重要。
用集中的八旗監視分散的綠營，用分散的綠營控制地方，層層制衡。
在對內維穩方面，大清確實是天花板水平。但一旦遇到外敵入侵，短板立刻就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