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仁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也向他點了點頭,意思是先喝茶。
陸守正就拿起茶碗,也抿了一口:「上好的洞庭山芽茶。」
洞庭山芽茶在康熙三十八年康熙帝南巡時,被改名成了碧螺春。
他們喝的這款碧螺春產自太湖東西山,距離蘇州很近,蘇州的士紳經常拿來互相饋贈,縣衙里也常備這款茶葉。
蘇仁聞言,放下茶盞:「你倒識得茶性。這是城中鄉紳前日送來的新茶,雨前採摘,較之尋常市面上的茶葉清醇不少。」
陸守正順便接話:「太湖山水滋養,本就得天獨厚。長洲又位居水鄉腹地,年年新茶可以先行採摘,也算咱們本地人的一樁福氣。」
「是啊,是福氣之地,」蘇仁話鋒一轉,「品茶閒談是一件頗好的閒趣。只是今年多事,風波迭起,再好的茶,喝著也覺寡淡壓心。」
陸守正馬上就聽出了話外之音:「縣尊有何事憂愁?」
蘇仁道:「你可知本縣的漕折銀虧空一案?」
「是前任知縣留下的大案?」陸守正道,「方才我看見了撫台大人的轎子,想來也是為此事而來?」
蘇仁道:「你猜得沒錯。不瞞你說,撫台大人舉薦我來長洲縣任職,本意就是讓我收拾殘局,了結漕折銀虧空大案。可現在有著三萬六千多兩的虧空,如泰山壓頂,我與師爺苦思良久,也無萬全之策。」
師爺也適時開口道:「東翁為此事憂愁得晝夜難安。犯下事的庫書楊之俊已然下獄待罪,家產抄沒殆盡,能追出的贓銀寥寥無幾,根本填不上窟窿。強行攤派給民眾,或者讓富戶勸捐皆有隱患,稍有不慎,就會釀成禍事。」
陸守正一聽就明白了,這就是說,所有「正規」的路子都被堵死了。
但事情你還不能不辦。
上頭幹嘛讓你做這個知縣?就是看你有沒有能力解決麻煩。
蘇仁接著對陸守正說:「守正,我深知你的心思比旁人活絡。今日把你留下來,便是想問問你,對於此樁死局,你可有什麼周旋之法?」
「不必拘禮,只管直言。」蘇仁又補充了一句。
「只管直言?」陸守正道。
蘇仁朝著右上方抱了抱拳,「如果能幫本縣以及撫台大人解決漕折銀一案,本縣以及撫台大人一定重重有賞。」
「不敢當。」
陸守正思考了一會兒,才說:「小吏倒是有個法子,但需要撫台大人幫忙。」
「如果不是很麻煩的事,又能解決漕折銀虧空之案,想來撫台大人不會推諉。」蘇仁道。
這個案子已經驚動漕運總督,說不定朝廷也知道了。
如今朝廷對江南地區看得那麼重,此事還真能關乎撫台和蘇仁的升遷問題。
所以他們一定會不遺餘力。
「我覺得可以採取捐監的辦法。」陸守正徐徐道。
「捐監?」蘇仁一愣。
捐監就是花錢捐一個監生的身份。
監生即國子監的學生,是個功名身份。
監生不用再考秀才,可以直接參加鄉試考舉人。
而且監生還享有各種士紳階層的特權,什麼見了知縣不用下跪、免除部分徭役等等。
監生當然也是可以直接做官的。
《雍正王朝》里,田文鏡就是個監生出身,還被金陵副將馬國成當面羞辱過。
但不管怎麼說,田文鏡還真就是憑藉監生身份做了官,並且做到了封疆大吏。
捐監從大清開國開始就沒斷過,最早的捐監出現在順治六年。
師爺道:「捐監並不是常例,我們若是私開捐監,即便撫台大人同意,朝廷也不見得同意。」
陸守正說:「我們當然不是真的捐監。」
「不是真的捐監,又是什麼捐監?」蘇仁有點迷糊了。
陸守正說:「現在是新朝初年,從政策上看,我認為應該不會長期打壓整個江南的士紳。所以我猜,幾年後,朝廷會漸漸恢復被前任巡撫革除的功名。」
「哦?」蘇仁道,「恢復功名?」
陸守正不慌不忙道:「這些江南士紳,把功名看得比什麼都重。咱們可以來個『偽捐監』,就是讓那些被革除功名的士紳,自願交一筆錢,就說可以加速幫他們辦理功名恢復事宜。這些士紳早就被嚇破了膽,惶惶不可終日,一點希望就不會放棄。」
蘇仁「嘶」了一聲,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但要是朝廷遲遲不恢復功名怎麼辦?」
「當然會恢復,」陸守正頓了頓,「就算拿不準,至少我們要給他們這麼說。」
陸守正心裡知道,從康熙四年開始,朝廷就慢慢開始給江南士紳恢復功名了。
到了三藩之亂時,更是大開捐監籌措軍費。
雖然時間上長了一點,但也不是真的就沒有放開捐監。
蘇仁道:「你的意思是,就算是朝廷一時半會不放開捐監,咱們也要哄騙他們會放開捐監?」
陸守正道:「咱們可不會這麼說,只給士紳說現在朝廷有意放開捐監,為江南士紳恢復功名,而且撫台大人願意幫自願交錢的人速速辦理功名恢復事宜。」
「妙啊!」蘇仁這下徹底聽明白了,一拍桌子,「妙至毫巔!」
這個做法有很大漏洞,但絕對有江南士紳來病急亂投醫。
畢竟朱國治任上革除了一萬三千多名士紳的功名,人數太多了。
這也是一種心理上的拿捏。
蘇仁接著問:「一個捐監,我們收多少銀子?」
陸守正說:「按照順治朝的標準,一個監生200兩,但咱們既然要加速辦理,就收250兩吧。」
師爺點頭道:「這個標準定得十分合適。」
陸守正說:「漕折銀欠了三萬六千多兩,如此算下來,只需要144個捐監名額,就能湊齊款項。但咱們可以捐監250人,憑空就多了兩萬六千五百兩。」
至於多出來的銀子該怎麼用,就不用陸守正說了。
蘇仁大喜,忍不住從桌子上站了起來,興奮道:「這件事辦成了,本縣一定讓撫台大人保舉你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