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南京），三山街。
官差押著一群犯人，正浩浩蕩蕩奔赴刑場。
這些犯人都是被拉去砍頭的，一個個耷拉著腦袋，面如死灰。
然而卻有一個人神色如常，步履從容。
這個人叫做金聖歎。
他是明末清初很有名望的一個文人，大名鼎鼎的《金聖歎點評水滸傳》就出自他手。
為什麼這麼一個頗有名望的文人會被問斬，說起來也是夠離奇的。
年初的時候，蘇州府吳縣新任縣令任維初為追收欠稅鞭打百姓，還虧空了常平倉的漕糧，激起了蘇州士人憤怒。
這年正月，順治帝駕崩。
金聖歎便帶領士人到孔廟聚集，悼念順治帝駕崩，藉機發泄積憤。
江寧巡撫朱國治命人審訊，得知吳縣縣令偷賣了400石漕糧，獲利320兩銀子。又問吳縣縣令為何偷賣漕糧，吳縣縣令說是自己上任才兩個月，沒有錢，但撫台大人索賄太急，自己不得已只好賣糧。
朱國治見這件事牽扯上了自己，頓時大驚，他選擇保這個給自己送了賄銀的吳縣縣令，然後抓了在孔廟的痛哭的士人。
朝廷這時候也在震懾江南士族，於是把這個小小的案子竟然一下子做成了謀逆大案，把抓住的十幾個士子定為了死罪。
這就是與江南奏銷案並稱為「清初江南三大案」的哭廟案。
到了刑場，即將行刑之時，金聖歎突然大喊了一聲：「我要喝酒。」
行刑者一般不會拒絕這種要求，就給了他一碗酒。
金聖歎喝完酒，對那些觀看的人說：「割頭，是疼痛的；飲酒，是快樂的；割頭前先飲酒，真是痛快，痛快啊！」
大家沒想到都這時候了，他還能說出這種話。
金聖歎又對劊子手說：「我的耳朵里有二百兩銀票，先砍我，銀票就是你的了。」
本來這些人就是要砍的，先砍誰不是砍，於是劊子手手起刀落，金聖歎人頭落地。
劊子手從金聖歎的一個耳朵里掏出一個小紙條，上書一個「好」字。
又從另一邊掏出紙條，上書一個「疼」字。
劊子手自覺沒趣，把紙條隨手扔了。
...
蘇州長洲縣。
陸守正通過縣衙里的關係，租了一處房產。
這是一處兩進院落的宅子，地段很好，價格卻很便宜，一個月只要7錢銀子，要是按照市面價，最少1兩2錢。
之所以這麼便宜，是因為這宅子是哭廟案首犯金聖歎的逆宅。
金聖歎被問斬後，家產充公，家人以及十歲以上的孩子都被流放寧古塔。
這也算是「謀逆案」後的標準處罰流程。
宅子被充公後，無人購置，官府便對外出租。
大家忌諱這處房子的主人剛被問斬，十分晦氣，於是無人問津。
而陸守正才不在乎這些。
晦氣？
老子氣運現在這麼高，會怕晦氣？
笑話！
於是，陸守正果斷簽了官租的文書，正式住進了這處宅子。
宅子裡值錢的東西都被抄走了，家具也沒剩多少，隨後的幾天，陸守正慢慢置辦了進去。
搬家的時候，他總能看見一個行若乞丐的中年女子帶著一個小姑娘向他這邊張望，一連好幾天都是如此。
陸守正覺得好奇，就過去問了問。
「你們是需要吃的？」
誰知小姑娘一聽，就哇的一聲哭了。
淚水沖刷了臉上的污泥，小姑娘長得竟十分水靈漂亮，又不像一個小乞丐了。
旁邊的中年女人噗通跪在了地上：「老爺，救救我們吧！」
「你們這是怎麼了？」陸守正一頭霧水。
中年女人擦著眼淚說：「我以前是金家的僕人，這個小姑娘是金家僅剩的小女兒，年方十歲。」
陸守正知道金聖歎死得很冤枉，他的家人被發配寧古塔這種苦寒之地，只怕凶多吉少，這個小姑娘是挺可憐。
「別跪著了，」陸守正說，「反正我還沒來得及招募傭人，既然你以前在這裡做事，肯定熟悉，就繼續做僕人吧。小姑娘也收留下來。」
中年女人聽到陸守正願意接納她們，使勁磕了三個響頭，「謝老爺！」
明清僱傭女傭很普遍。其實一直到後來的民國也很常見，主要就是因為非常便宜，民國那些很貧窮的文人，也能每個月花上一塊大洋雇個女傭。
陸守正叮囑說：「我雖然收留你們，但你們今後不要吐露真實身世，對外只說是遠房投奔的孤女與僱工，知道嗎？」
「知道了，老爺。」
女傭又推了推小女娃，女娃說：「知道了。」
說起來，這事沒多大風險，畢竟這個年紀的小女娃確實不用被流放。
「至於工錢，還和以前一樣吧，以前你每個月領多少錢？」陸守正問。
「是每月300文，老爺。」
「那就繼續每月300文，另外照顧這個女娃，估計還要花點錢。」
女傭生怕他嫌金家孤女是個累贅，連忙說：「法筵認得字，可以在老爺的書房做事。」
陸守正俯下身：「你叫法筵？名字很好聽，不愧是金老人家起的。」
一提到父親，金法筵又抹起了眼淚。
金聖歎是43歲得了這個幼女，想必之前是十分疼愛她的。
「你要是愛讀書，以後也可以繼續讀書，我是不反對女兒家學習的。」陸守正道。
「老爺真是大好人啊！」女傭也跟著大哭起來。
她們這一哭，讓陸守正有些手足無措，「好了好了，進屋來幫幫我的忙吧，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好的，老爺！」
女傭手腳很利落，也挺有力氣，立刻開始忙前忙後。
她對這個工作了多年的宅院顯然比陸守正更熟悉，沒一會兒就規製得井井有條。
陸守正十分滿意：「非常好。」
女傭道：「還缺一些做飯的工具，要不我去買回來？」
「你會做飯嗎？」陸守正順便問道。
「會。」
「那就正好多買點肉和菜。」
陸守正給了她幾十文錢。
女傭出門時，小姑娘也跟了出去，似乎還有點害怕陸守正，也可能是不敢離開女傭。
陸守正搖了搖頭，就由著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