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墓園 上

2026-09-04 18:34:26 作者: 不抽菸的王叔
  大壩東側。

  當前風頭正盛的賽伊德,並沒有享受勝利的榮耀。

  他正蹲在一處剛平整出來的坡地前。

  天氣不是很好,一直在下雨。

  雨細細密密的,雖然不大,但落在身上沒一會兒就能濕透衣裳。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超給力,𝚝𝚠𝚔𝚊𝚗.𝚌𝚘𝚖書庫廣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賽伊德沒有打傘,任由雨水順著他的面具往下淌,滴在腳邊新翻的泥土上。

  他所在的位置原先是片亂石崗。

  哈桑帶人忙了三天,炸開了石頭,填平了地面,又從河灘運來土,鋪成一條緩坡。

  三天後,十幾輛車從首都開來。

  這片坡地就成了墓園,園多了一排排新墳。

  墓園不大,甚至可以說簡陋。

  墳包不大,都是簡單的土堆。

  賽伊德親手帶出去的人,有的活著回來了,有的卻躺在了這兒。

  每座墳前都立著塊木板,用炭筆寫著名字。

  還有十幾塊木板上並沒有名字,只寫了「為阿薩拉犧牲的戰士」——畢竟有些屍首已經模糊到無法辨認出是誰。

  木板上有的名字寫得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還畫了朵花,畫了輪太陽。

  那些有家人的,名字是家人寫上去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則是賽伊德親自寫的。

  站在這裡,能看見下面的大壩,能看見烏姆河,能看見更遠處那些正在重建的村落。

  墓園內總共一百三十六座墳。

  從馬爾卡齊耶運回來的,一共一百三十六具屍骨。

  賽伊德正蹲在一座墳前,手裡還握著那把赤梟匕首。

  因為下了雨,他擔心炭筆寫的字會被被雨淋掉,便打算換成刀刻。

  這幾天他幾乎一直在這兒。

  刻完一座,站一會兒,再去刻下一座。

  他手上有幾道細碎的口子,都是新添的,都是被自己手中的匕首劃下的。


  賽伊德覺得很疼——不止是手上。

  刻完了眼前的這塊,他伸手拂去被雨水淋濕的木屑,一個名字顯露出來。

  哈米德·阿卜杜拉。

  這是個老兵,話多,嘴碎,打起仗來卻從不含糊。

  賽伊德記得,有一次他被流彈擦破頭皮,捂著腦袋罵娘,一邊罵一邊繼續往前沖。

  再久之前,就是他尿褲子那回事。

  哈米德從來不避諱這件事,經常拿出來跟新兵們吹噓。

  新兵們常常不解,尿褲子一件這麼丟臉的事,哈米德前輩為什麼會經常拿出來說。

  哈米德面對這問題時卻是哈哈大笑,並不解釋緣由,只說自己活下來了。

  而在馬爾卡齊耶戰役中,他死了。

  死在了衝鋒的路上。

  賽伊德把刀抵在木板上,一筆一划地刻。

  「哈米德·阿卜杜拉。赤梟第一戰鬥連。」

  刻完,他站了一會兒,又蹲下補了一句話。

  「英勇無畏的戰士。」

  雨打在木板上,順著刻痕往下淌,像淚,又不像。

  ——

  下一座。

  卡西姆。

  也是名老兵,獨眼,黑臉。

  這人在隊伍里話不多,新兵都很怕他。

  尤其是他瞪起那隻獨眼的時候,新兵們往往大氣都不敢出。

  可賽伊德清楚,那些新兵背後沒少念叨他的好。

  卡西姆教過他們怎麼在混亂里分辨自己人,怎麼在巷戰中聽槍聲辨位;教過他們怎麼在夜裡摸哨不驚動敵人;教他們在被包圍的時候,不要把最後一顆子彈留給自己,而是要給自己留一顆手榴彈。

  教完最後一課的時候,他身後跟著七八個新兵。

  卡西姆趴在他們前面,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顆敵人扔來的手榴彈。

  賽伊德蹲下身,把刀抵在木板上。


  「卡西姆……」

  他的手頓了頓。

  他想起來,卡西姆並沒有家人,也未告訴其他人自己姓什麼。

  於是墓碑上多了一行字。

  「卡西姆·齊亞騰。赤梟第一戰鬥連——我最親愛的兄弟。」

  ——

  繼續往裡走,依舊是一大片墳。

  一百零七座。

  都是剛練出來的新兵。

  有的賽伊德見過幾面,有的他甚至叫不上名字。

  他們跟著他衝到馬爾卡齊耶,跟著他衝進那條被機槍封鎖的街道,跟著他衝過那道被炸開的城門。

  然後他們躺在了這兒。

  賽伊德從這一排走到那一排,在一座座墳前停一停,又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打在那些還沒刻完的木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走到一座墳前,停住了。

  這墳埋著的人,他認識。

  是新兵班裡最小的那個,比塔里克還要小兩歲。

  剛到大壩的時候瘦得像根麻稈,領到軍服那天高興得繞著行政樓跑了三圈,搞得哈桑以為人瘋了。

  塔里克帶著他們班去炸機槍工事的時候,他就跟在後頭。

  賽伊德的眼力很好。

  當時第二座機槍工事開了火,他推了塔里克一把。

  之後他便再沒能站起來。

  賽伊德很快擊斃了工事後的機槍手,但他救不回那個已經倒在槍口下的孩子。

  他只能蹲下去,給這個一無所有的孩子的墓碑上,刻上了這個孩子僅剩的名字。

  ——

  雨一直下。

  賽伊德刻完最後一塊木板,站起身。

  他站在墓園中央,周圍是一百三十六座新墳。

  雨水從面具上淌下來,有些模糊了視線。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他刻得歪歪扭扭的名字,看著那些矗立著的木板,看著那些被雨水沖刷的墳包。

  很久。

  「蘇格拉底。」

  他輕聲喚道。

  「嗯。」

  賽伊德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他頓了頓,「值得嗎?」

  林小刀沒作回答。

  不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相反,他腦子裡已經有了很多話。

  他想說「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來告訴賽伊德人總是要死的,但死得有分量,就值了。

  他想說「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來開導賽伊德沒有犧牲,哪來的新天?尤瑟夫倒了,新政府成立了,這不就是他們要換的天嗎?

  他想說「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來告誡賽伊德,國家的事,只要是對國家有利的,是生是死都要往前沖,哪能管值不值得?

  他想說「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來安慰賽伊德,死了又怎麼樣?魂魄還在,還是英雄。躺在這兒的人,誰會不認他們是英雄?

  林小刀想說的太多了。

  那些話在林小刀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句都是道理,每一句都說得通。

  他張開了嘴。

  可就那麼一張能與金胖子一爭高下、辯過了哈姆克、說服了雷斯的嘴,此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