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裡發下來的副食票,宋辭直接拿到副食門市換了一斤紅糖,專門用來調配打魚窩料。
靠著紅糖、高度白酒混合雜糧配出來的餌料,他每次下網都能收穫滿滿。
下午三點多,宋辭趕往渾河幾個窩點,熟練撒網、起網。一番忙碌過後,八九十斤活魚裝進了鐵皮水桶。
他把品相上好的鯉魚、草魚、鯽魚分揀出來,準備送到國營供銷社變賣。
這段日子,宋辭早已摸清寧陽各家水產收購點的統一牌價:大鯉魚四毛五一斤,草魚和鯽魚四毛一斤,花鰱胖頭三毛五一斤,最便宜的白鰱只有兩毛一斤。
為了不引人注意,他始終把握分寸,不在同一家門市反覆出貨,而且每次只賣二三十斤,最多不超過五十斤,寧陽城內各個水產點輪換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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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趟魚貨賣完,總能拿到十幾塊錢。
短短一個月,只靠業餘捕魚變賣,他就攢下了一百多元,之前購置漁網、氣步槍和各類垂釣用品的本錢,早就全部賺了回來。
結清魚款,天色還沒有暗下來。宋辭挑出兩條大鯉魚,提著直奔馬家小院。
剛踏進院門,正趴在桌前為習題發愁的馬燕一抬眼看見了他,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宋辭,你來的正好!我有好幾道數學題卡住半天,一點思路都沒有。你這是又去河邊捕魚了?」馬燕的目光落在兩條鯉魚上,滿眼驚嘆。
「嗯,下午魚口不錯,運氣挺好。」宋辭語氣輕鬆,「順手弄了兩條大魚,給你們送過來。」
馬燕滿心好奇:「別人釣魚常常空手而歸,你怎麼每次都能滿載而歸?是不是有什麼獨門訣竅?」
宋辭坦然一笑:「還記得我之前買的高粱小燒和紅糖嗎?就是用來拌窩料的。野河垂釣,選位置只是一方面,捨得打窩留魚,才能有所收穫。」
「怪不得收穫這麼穩定,你可真捨得下本錢。」
說話間,王素芳從屋裡走出來,面帶溫和笑意:「小宋來啦,快進屋坐。你這孩子,每次登門都要帶東西,太見外了。」
宋辭把魚遞過去,笑著打趣:「嬸子,我是專門來蹭飯的,空手多不好意思。」
「你來的正是時候,」王素芳接過魚,眉眼彎彎,「你師父正在剁餃子餡,今天晚上包餃子。」
「那我可真是趕上好口福了。」宋辭抬腳走進屋裡。
客廳里,馬魁正握著菜刀一下下剁肉餡,看見宋辭進門,停下手裡的活,輕輕點頭打招呼。
簡單寒暄兩句,馬燕迫不及待拉著宋辭走進裡屋,請他幫忙補習功課。
馬家住房狹小,這間小屋是用舊木櫃從客廳隔出來的,沒有正式屋門,只掛著一塊藍布帘子,勉強隔出一方安靜的學習角落。
落座之後,馬燕把習題冊推到宋辭面前,一臉發愁:「你看看這些題目,我一道都摸不著頭緒。」
距離高考只剩下不到兩個月,馬燕的基礎本就薄弱。初中課程斷斷續續才讀完,高中沒上過,一碰到數學公式和應用題就一籌莫展,越臨近考試,心裡越發慌亂。
宋辭低頭掃過幾道數學題,一時間也有些生疏。他前世大學畢業,已經在職場工作三年,高中的知識早就忘的差不多了。
好在此時剛剛恢復高考,考題難度不算太高,他靜下心慢慢推演,還能回憶起解題步驟。
見宋辭半天沒有開口動筆,馬燕忍不住小聲問道:「你行不行啊?」
宋辭無奈一笑:「太久沒有接觸課本,難免生疏,你稍等,我先捋一捋知識點,馬上就給你講解。」
片刻之後,理清了解題邏輯,他開始一道一道拆解題型,一步步梳理演算思路。
少年坐得端正,神情專注,側臉乾淨利落。
馬燕悄悄垂下眼眸,餘光不住打量身邊的人,心底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悸動。
前些年父親含冤入獄,她在學校和大院裡處處受人冷眼,受盡排擠。唯獨宋辭和汪新從來沒有看不起她,一直處處照拂。
最近和宋辭接觸的多了,最初的感激慢慢發酵,她漸漸被宋辭沉穩內斂、遇事從容的氣質吸引,心底生出一層朦朦朧朧的好感。
兩道題講解完畢,宋辭看著滿面愁容的姑娘,安慰道:「別給自己逼得太緊,知識只能一點點夯實。今年要是發揮不理想,大可以明年重新報考,不必鑽牛角尖。」
馬燕輕輕嘆了口氣:「也就你願意這樣寬慰我。我爸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考上大學,不用一輩子守在副食店賣鹹菜,天天盯著我念書。算了,不說這些煩心事。宋辭,下次你去渾河釣魚,能不能帶上我?我也想學著釣釣魚。」
宋辭輕輕搖了搖頭:「你還是專心備考要緊。眼下正是考前關鍵期,要是讓馬叔知道我拉著你出去釣魚耽誤功課,少不了要批評我。等考完高考,我一定帶你去河邊好好玩一回。」
馬燕眼裡掠過一絲小小的失落,也只能點頭作罷。
一帘布幕之外的客廳,馬魁手裡握著菜刀,心思卻壓根沒放在肉餡上。
聽著裡屋低聲說笑的動靜,他乾脆放下菜刀,搬來木椅子踩在上面,趴在柜子上面,想看清屋裡兩個孩子在幹什麼、說什麼。
正在揉面的王素芳把他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拿起擀麵杖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壓低聲音嗔怪:「你鬼鬼祟祟在幹什麼?」
馬魁略顯尷尬地轉過身,重新拿起菜刀嘴硬:「我沒別的事,這不正剁餡呢。」
「剁餡?」王素芳無奈地瞥了他一眼,「刀剁得梆梆響,一下都沒落到肉上。輕一點,別吵到孩子做題。」
馬魁的目光依舊緊緊盯著那道布簾,心不在焉地對著案板胡亂揮舞菜刀。
又過了一陣子,餃子包完下鍋,熱騰騰的晚飯總算端上桌子。
馬燕麻利擺好碗筷,細心給宋辭倒好了香醋:「快嘗嘗,我媽包的餃子,絕對好吃。」
宋辭咬下一口水餃,由衷讚嘆:「嬸子手藝真好,肉餡飽滿,鮮香入味。」
馬魁緊繃的心緒稍稍放鬆,拿起桌上的散裝高粱小燒,這是他平日裡最愛喝的五十四度純糧高度酒。他斟滿兩小杯酒,推給宋辭一杯:「忙活大半天,喝點酒解解乏。」
「那我就陪馬叔小酌兩杯,餃子就酒,越喝越有。」宋辭舉杯應下。
師徒二人閒話家常,淺飲慢酌,氣氛溫馨和睦。
幾杯高度烈酒下肚,宋辭微微有些醺然,神智依舊十分清醒。
飯後,王素芳執意要馬魁出門相送,宋辭連連擺手婉拒:道路熟門熟路,完全不必特意送行。
目送宋辭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夫妻二人回到屋內。
馬魁沉默片刻,終於開口道:「素芳,你有沒有發覺,燕子看小宋的眼神不太對勁?這姑娘,怕是對人家動了心思。」
王素芳淡然一笑,慢悠悠開口寬慰:「這有什麼奇怪的?小宋相貌端正,為人踏實穩重,心地善良又細心,哪個姑娘會不心生好感?就連我都格外喜歡這孩子,你平日裡不也總誇他能幹懂事?」
「我明白宋辭是個好孩子。將來兩個孩子真能走到一起,我也不反對。」馬魁眉頭緊鎖,滿心糾結,「可眼下燕子馬上就要參加高考,正是人生最重要的關口。我就怕兒女情長擾亂她的心緒,耽誤了學業。我缺席了孩子整整十年的成長,唯一的盼頭就是她能考上大學,闖出一條新路。」
王素芳看得通透,慢慢勸解:「你就是想得太多。燕子本就性格內向,平日裡一個人坐著只會胡思亂想,根本沉不下心讀書。自從小宋經常來家裡,你沒發現嗎?她開朗了不少,臉上的笑容也多了。有個人陪著她學習,反倒比獨自發呆要強得多。」
馬魁久久默然。他心裡清楚妻子說得句句在理,也相信宋辭的人品。
只是作為一個虧欠女兒十年的父親,他難免過分緊張,處處防備。
一邊欣慰女兒能遇見這樣可靠的同齡人相互陪伴,一邊又擔心少年、少女的朦朧情愫,耽誤了考前複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