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基鎮頂部鉛雲壓的越來越低,與周邊屍體的血腥臭氣攪合在一起,帶著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頭頂上灑下的黃濁光芒已經越發混濁,雜糅著明顯的烏黑色光,天將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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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擊手和廚師,在聽到楊觀要砍去那魔鬼頭顱時,他們對視了一眼。
對方眼窩都深深地陷了下去,再沒了剛才隊友死絕之後而自己活著時的狂喜。
他們看著對方,最先注意到的便是對方滿臉困苦。
他們確定自己臉上也是這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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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的一點是,他們同樣在那眼窩深陷的困苦中,看到了別的東西。
恐懼,當然得恐懼,然後呢,除此之外,竟然還有些憤怒。
他們立刻明白,那些憤怒來源於對於眼前這男人所提出的懷疑————
一位命運代行者所提出的,沉甸甸的,合理的懷疑。
如果那副鎮長真的是害的所有人悽慘至此的魔鬼的宿主……
那憤怒在眼中越燒越旺,在那憤怒所燃燒起的火光中,他們再看向對方的眼窩,竟發現,那深深往下陷的眼窩有了另一種意象。
那就像就像一扇有可能的通往外界的隧洞。
他們沒有再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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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的臉憋成了鉛灰色,她想要破口大罵,但又擔心被瘋子提槍打死。
她站在這,眼珠卻一直在盯著巷子口的方向。
唯恐那裡來了人,看到了倒了滿地的白衣服,跑去給副鎮長報信。
一直沒有人泛濫著好奇心過來瞧,這倒沒有超出她的預料。
這兒離冷湖很近,周圍基本都是空屋,沒幾間住了人的,一般情況下,也偶爾會有人從這兒經過。
但今天這裡響了槍,響了好幾聲槍。
她明白能挺過神恕日,活到現在的鎮民,沒有一個會傻乎乎跑去響起槍聲的地方看。
或者就像還在外面,在黃銅城一樣,聽到槍聲就報警——跑去向那個按動電鈴,發起神恕日的副鎮長報告。
能被槍聲引動的,就只有在自己負責區域巡邏的白衣服,但現在地上躺著六個白衣服的屍體,還有兩個活著。
這白衣服巡邏隊,一般最多也就是這些人。
沒有人再會過來,這幾聲槍響後,這一片生活的鎮民,至少一周內都不敢走這條路。
李素在心中篤定的想。
但事實上,她的眼睛還是一直盯著能過來人的巷口。
她斜著眼盯著,一邊在心中咒罵。
她確定自己今天倒了大霉。
因為一點免費豬肉,和一群白痴,無人能出其右的白痴,被迫站在了這裡。
站在這裡幹什麼?!
和一個瘋子討論「真理」!
而現在,這瘋子又裝成了正常人。
不,這種瘋子的腦迴路異於常人,他或許真以為自己是正常人?!
總之,瘋子現在正一本正經的坐在面前的座椅上,像一個詐騙團伙的成功人士一樣,就坐在那裡,侃侃而談,講著經。
媽的,就像他媽的在拍什麼該死的,挺著可愛卡通臉,然後瘋言瘋語,怪誕離奇,講著荒誕不經笑話的邪典電影一樣!
而更絕的是,她現在還必須站在這裡,必須在這裡聽那個裝成正常人的瘋子,在這邊講這些荒誕的讓人發笑,但卻能要了她命的笑話。
該死的!去他媽的!
李素完全能夠想像出自己被掛在絞刑架上,吐出的舌頭是怎樣的顏色了。
什麼狗屁罪孽,什麼狗屁贖罪者!什麼狗屎命運代行者!
簡直就像掉在了泥坑裡,然後抓起一把泥,說這把泥是史萊姆變化的,那史萊姆剛才把自己的腿拉著,拽到了這泥坑裡一樣。
而更絕的是還有一群更傻逼的白痴!
拿著本子,在一邊記,一邊聽,時不時還得陶醉的嗷一聲!
就像他媽的真的在這狗屎一樣的瘋話中,領悟到了什麼狗屁一樣的真理。
李素完全不需要看那瘋子在堵快倒塌的白牆上,用著紅油漆歪歪扭扭寫下的紅字。
那玩意有什麼好看的啊!
只要出去找到一個任意的職業是作家的人,稍微花一點錢,他就能寫下一籮筐這種,看著不覺明厲,實則屁用沒有的東西!
哈,罪孽!去他媽的罪孽!
老娘到了大霉,跌倒了一跤,摔倒了糞坑裡。
這只是倒霉,和罪孽贖罪還有命運,有個狗屁關係?!
還有什麼,副鎮長是不是魔鬼附身?!
副鎮長當然不是魔鬼附身,那是一個禽獸,一個畜生,一個懂得洗腦人的道德淪喪,並且喜歡看著人類自相殘殺的怪物。
但是,這個怪物一定有著歹毒且強大的手腕!
並且,這歹毒的力量絕對不來自於剛才這拳擊手和廚師所說的外力,絕對不來自這兩百多個手下,以及比狗鼻子更加靈敏的豬!
這所謂的手下還有巨豬,都是他在成功洗腦了幾乎整個鎮子的人,徹底統治了鎮子後,才獲得的東西。
而正常人絕無可能,在這地下深處的鎮子,將所有人洗腦的對於虛無飄渺的命運卑躬屈膝,並且,一直舉行這互相殘殺的荒謬至極的神恕日遊戲!
所以,副鎮長不是魔鬼,他本身就是絕對無法戰勝的怪物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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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馬士盯著那紅字,他無比篤信,副鎮長一定被魔鬼附身,他甚至認為楊觀提出的調查一事,太過保守,玩意那魔鬼在調查中警覺,又換了人附身怎麼辦?
就應該直接藏在暗處,一槍打爆那副鎮長的腦袋!
這樣魔鬼絕對沒有什麼逃竄的時間。
哼,那也算副鎮長為剷除魔鬼做了貢獻,為了整個鎮子的所有人做了貢獻。
但副鎮長絕無可能做出這個貢獻,因為他百分之百就是魔鬼沒錯!
艾馬士這樣想著,雙目死死盯著慘白牆上的紅字,他的嘴陶醉的張開,想到了什麼恍然大悟般無聲的嗷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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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觀頭腦中那最後一點灼熱感,在他火藥灼燒傷口時已經消弭,此時,除去身體的疼痛與疲勞外,他已經完全清醒。
他的目光此刻正「攥著」鉛雲灑下的光,他刻意停留著「攥了」幾秒。
在這幾秒的沉默中,所有人都思緒各異,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楊觀沒有在乎這些人的想法,他剛才那一連串表演的目的,也就僅僅是為了此刻的默認。
只要所有人對於副鎮長可能被魔鬼附身這件事有了默認的態度。
這也算是整理出來了一個勉強能用的隊伍。
雖然說肯定各懷鬼胎,但只要有人可用,也比單打獨鬥要強。
他眯起眼,盯著那紅字。
楊觀明白是時候把這個發瘋時的自己所留下的雙刃劍裝入匣中了。
言語能蠱惑人心帶來權力,也能在同時招來禍患。
楊觀在陷入臨時瘋狂時,是打算利用地基鎮鎮民規則共識之間的漏洞,將這個風俗習慣為殺人,餵豬,吃豬的癲狂鎮子掛上絞刑架。
這個主意不能說不可行,只要越多的人相信副鎮長所說的命運代行者,以及命運論,這段話也就有越高的威力。
威力確實有,但直接將這段話寫在牆上還是太過粗糙。
畢竟,在「臨時瘋狂」『縱火狂』褪去後,楊觀可沒打算為了絞死這些鎮民,首先把自己的脖頸掛在絞刑架上。
從現在來看,正面衝突副鎮長絕對占優,拳擊手所說副鎮長的武裝力量,確實是楊觀處理不了的。
得先讓這把懷疑的惡火在所有人心中燒起來,之後只要讓那群命運的狂信徒腦中有了懷疑,稍作煽動,或許就能引發暴亂。
這樣想著,楊觀開始思考後續計劃。
艾馬士這個傢伙適合做傳銷,並且在這裡待了足夠久,對其它地基鎮老人有一定了解,他深信不疑紅字,適合做點燃草原的縱火狂。
李素,瘋狂狀態下,我原本打算讓她做酒館廚娘,現在,可以安排和艾馬士一起去「縱火」,她應該能說服那些不太相信副鎮長命運論的人。
拳擊手和廚師,這兩人可以當作釘子,重新放回到副鎮長的巡邏隊裡,至於其餘隊員的死亡原因,這個就靠他們自己編了,必要時候隱藏紅字相關部分說出我也無所謂。
不過,藉由他們,肯定能獲得更多關於副鎮長的信息,比如裹屍布可能存在的位置,並且之後如果一切準備妥當,在這兩人的幫助下,應該能更輕鬆宰掉副鎮長。
但在此之前,我得先找到出去的路,先前那位已死偵探身上原本有一塊印著猴子的金幣,而這座鎮子裡,有著一個同樣主角是猴子的電影院。
在這「地下兩萬里」的地基鎮,電能應該來自於從外界掉下來的蓄電池,或者說是汽油或柴油發電機。
這些可都是賭運氣才能獲得的珍稀資源。
而自從深入地下,唯一出現電能的地方,就是絞刑台。
鐘樓上開啟停止神恕日的電鈴掛著電線,還有副鎮長演講時的麥克風連著電線。
這無疑也證明了電能的珍貴性,因為這兩樣東西都綁定著副鎮長的權威性。
艾馬士先前說,成為副鎮長的手下,就能去電影院看電影。
借著這地下深處絕無僅有的電影來籠絡人心確實有可能,但艾馬士又說,那個電影院只有一部膠片電影,大鬧天宮。
一部無限重複變得枯燥的電影,可能能起到打發時間的作用,或許也能讓久困地下者感到懷念,但預估很難在漫長的時間裡起到籠絡人心的作用。
所以,這電影院漫長時間都存在於這地基鎮就顯得有些怪異了。
楊觀覺得,可以去電影院先探查一下,這個剛好能用上拳擊手和廚師。
對之後的計劃做了安排後,楊觀停止思考。
他活動了下左手小指,劇痛仍舊殘留著,但傷處沒有任何青紫腫脹的徵兆,就像斷了最前一個指節,沒有對左手其餘部分造成影響一樣。
這極不合理,但楊觀想到那滿胡同胡亂擺放的血衣,人餵出的豬肉,和腳下每一處都吸著血漬的地磚。
這些毫無疑問都是能隨意引發出巨大瘟疫的元素,但顯然,在地基鎮這處地方從來沒翻起什麼風浪,如果有過什麼大範圍疫病爆發,在楊觀到來時,死胡同中便不可能不長記性的堆砌著那麼多血衣了。
他應該與進入地基鎮便能獲取到的永生狀態有關。
永生,加上傷情不會惡化……可真是一處好地方。
楊觀沒再多想,確認斷指處活動時已不再流血,他扭頭看向艾馬士:
「用那桶紅漆把牆上的紅字重新蓋住,命運的神,已經借我這命運代行者的手,向適格者昭顯了啟示,而其餘的,深陷殺戮中的愚氓們,他們還沒到開悟的時機。」
艾馬士臉上閃過狂亂癲癇般的神色,他原本正看的陶醉,越看越覺得這段紅字是真理,聽到楊觀的話,他上前,徑直擋在了那堵歪歪扭扭的牆和紅字前:
「不!大人,這紅字不能擦去,我們得靠它把更多鎮民變得更好,變得正確!這樣羊才能回來!」
楊觀搖頭,他語氣平和:
「蓋住它,但我沒讓你們擦去它,把這段紅字牢牢記在心裡,然後再傳遞著告訴其餘的鎮民,在確定副鎮長是不是魔鬼爪牙前,我們還不能太過高調,箴言將藉由信徒之口傳播。」
艾馬士枯瘦的臉上滿是糾結,他抬頭看著那紅字,嘴唇翕動,狂熱地將其默念幾遍,他宣誓一樣的嘟噥著:
「放心吧……命運的神,給我一周時間,您只需要給我一周時間,
我這卑微者,我這虔誠的信徒,
我就能讓絕大多數的鎮民了解命運的新箴言,
我了解那些鎮民,畢竟我在這裡生活了足足五十多年,
所以我了解他們的每一根汗毛的生長方向!
那魔鬼,那副鎮長的魔鬼,會被我們舉著火把燒死,那魔鬼哀嚎之後!
我會重新站在這一堵牆下,重新為您,偉大的命運的神,為您寫下無數的讚美,我會一個字,一個字的,將您命運的箴言重新寫回來!
在我的讚美聲中,羊會回來,外界的們也會向我們洞開。」
艾馬士枯瘦的臉上肌肉怪異的排列著,形成一種堪稱可怖的神采,他顫抖著身體,再沒有管其餘人。
他上前提起了那桶紅油漆,一遍嘬著往出冒血的牙床,以此渴求到了那讓他嘔吐的豬肉味。
他將其理解為了罪帶來的神啟。
在這種對神啟的狂熱中,他乾嘔出了眼淚,隨後拎著那油漆桶,踏上了倚靠在牆壁上的梯子,用刷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將那些紅字往模糊地紅色塊的方向刷去。
而就在這時,一直在盯著巷子口看的李素卻驚叫一聲,她枯槁的手指伸出來,指著巷子口上方,嗓音顫抖地喊:
「有東西,有東西在看我們!!!那是!那是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