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次拍攝已經失敗。
楊觀拿起書桌最外側的攝像機,開始第三次拍攝。
鏡頭在棕紅木桌上逼仄的掃過,在成人手掌大的深紅鑰匙上略做停頓,對準了平放桌上的灰白話筒。
座機的錄音播放鍵被按下。
——咔。
話筒沙沙作響,溫和的男聲:
「你好?楊觀先生,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查找到了你的住房檔案,你的房子在老橡木街22號,房型是六室三廳五衛,外加一個地下室的聯排別墅。
出售這一類房型,我們要求出售人的信用評級至少50,先生,你的信用評級是0,所以在我們這,你不能出售你的房產。
話筒傳出另一道更沙啞憔悴的男聲:
「這房賣不出去,我就得餓死…」
楊觀聽到自己的聲音後,摁下暫停播放鍵。
——啪。
他將相機切換為自拍模式。
鏡頭中映出了一個身形格外欣長,憔悴消瘦,但也難掩英俊的男人。
黑髮,一絲不苟的大背頭,飽滿的額頭,輪廓清晰且瘦銷的臉,鼻樑高挺,並且擁有一雙深邃的灰綠色眼睛。
鏡頭中的男人開口:
「我是楊觀,現在是2026年7月29日上午7點29分,這視頻或許會被你們當做是我的遺言……
但我必須聲明,這是我拍攝的調查視頻,請發現者將其轉交給警察署。
六年前,在我成年的第二天,也就是2020年11月20日,我爹忽然得上了很嚴重的精神疾病,在主動前往精神病院治療後,他這六年拒絕了全部探視…
他現在已經埋了……就埋在花園,我買不起墓地。」
…………
「看這。」
紅鑰匙被舉到鏡頭前。
「這是我爹留下的唯一遺物,在前天,群山精神病院把這遺物送到了我的手上。
鑑於,或許我會在後面的調查中遺失這枚紅鑰匙,我現在精神狀態很不好,這是有可能的,
所以我會在此講一下,這把鑰匙在鏡頭中無法感受到的特異之處。
首先最值得注意的便是這把鑰匙的大小,它比尋常鑰匙要大得多。
它的鑰匙杆極厚,這種寬厚目的相當明顯。
尋常鑰匙一般為單面齒,或者雙排齒,再進一步就是有著內銑槽或者外銑槽,也就是在鑰匙杆的中間開槽,正常情況下,這蛇形槽鑰匙對應著我們能日常能見到的防盜等級最高的門鎖。
但看過來……看這把鑰匙,你們應該能看清。
這把鑰匙上下為雙排齒,但左右兩面同時也各有著並不平行的內銑槽。
想要為這樣的鑰匙配備鎖芯,顯然難度奇高。
我因此問過資深鎖匠,答案與我的猜想相同,鎖匠們一致強調,這只是一個精緻的玩具,這把鑰匙不會有任何能搭配的鎖芯機括。
而這便是這鑰匙奇特的第一點,它的搭檔是現實中不可能出現的鎖。
看到這裡,你可能認為這只是一個瘋子擺弄玩具的玩笑話,但你錯了,我很認真,也不是瘋子。
憔悴男人將臉懟向鏡頭,他滿臉認真嚴肅,眼中滿是血絲。
「我現在來講第二點,第二點便是這鑰匙的紅色,深紅透亮,但這不是是紅漆,是鏽斑。
我去圖書館查閱了不少書籍,也詢問了不少相關人士,但沒查出來什麼金屬上會出現這樣的鏽斑。
我試過化學除鏽,電化學除鏽,以及物理除鏽,這只是讓我更窮,窮到買不起一份早飯,鏽跡沒有出現任何剝離,但也並不是全無線索。
在酸蝕後,這把紅鑰匙的鑰匙柄上出現了褐紅色的字跡。
看這邊,你應該可以看到。
鏡頭中的男人將鑰匙柄移到鏡頭前。
被展示的鑰匙柄上確實有拙樸的褐色痕跡,可以看出是兩個字,還有一對書名號:「《遊戲》」。
隨後他又將其翻轉到另一邊,那邊則有著三個歪歪扭扭顯然是草草書寫的字跡:「別開門」。
「鑰匙柄兩邊字體的筆跡明顯不同,我能認出來,別開門這三個字是我爹的筆跡,我猜這是老爹對我的警告。」
「這三個字證明,和這枚紅鑰匙相關聯的是一扇門。」
「而現在,我已經找到了那扇門。
「那門就在……」
————滋滋滋滋。
如同前兩次拍攝,攝像機屏幕忽然布滿了雪花斑點,迅速自動關機。
楊觀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他摁住開機鍵不放,攝像機重新開機。
他發現剛才錄製的視頻仍留存著,便將攝像機放回桌上。
前三次拍攝也是這樣,每當他要說出那扇門的位置時,攝像機便會出現故障。
所以這一次拍攝他並未直接說出那扇門的位置,而是在最開始給出了暗示。
楊觀將所錄內容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他拿起桌上的紅鑰匙,又轉身從矮櫃中取出匕首與手電筒,握著匕首走入書房。
書房被掀開的地毯旁,赫然有一扇門長在了地面上。
那是一扇深紅的門,顏色與紅鑰匙上的鏽斑完全相同。
————
那扇門就在書房正中間,但楊觀在這裡足足生活了24年,進出書房不知道多少次,也有清洗過十數次地毯,但卻從沒意識到這存在於地毯下的紅門。
直到收到紅鑰匙並且接到售房處電話,知曉自己家中還有地下室後,他才如夢初醒,意識到了書房地毯下的不對勁。
這背後顯然有超自然力量作祟。
而自楊觀記事起,家裡就幾乎沒來過外人,在他成年前,書房一直是他老爹在用,他記得在他老爹忽然患上嚴重精神病前,曾一度廢寢忘食的將自己鎖在書房。
但在意識到這扇門前,他竟一直對於他老爹那段時間的反常渾不在意。
顯然這是因為這扇門能修改人的認知。
在發現這扇門後,楊觀試過帶著紅鑰匙去報案,警察也只將他當作一個拿著玩具說胡話的瘋子,沒有任何開展調查的意思。
所以他錄下了視頻,最壞情況下,如果他的失蹤受到重視,後續的調查者或許能根據影響中對紅鑰匙的詳細描述,以及地下室存在的暗示,找到這扇怪異的門。
「雖然我對此幾乎不抱希望,但勉強也能算作一個預防措施。」楊觀自言自語,將紅鑰匙插入門鎖中。
咔搭。
鎖簧對齊。
吱嘎……
門被向外打開。
一道幽暗的台階出現在眼前。
楊觀沒拔出鎖孔中的紅鑰匙,他打開手電筒,走入地下室。
啪嗒。
冰冷的光忽然從頭頂照下。
整個地下室被點亮。
站在台階上,楊觀看到整個地下室,包括地下室樓梯的兩側,都貼滿了泛黃的報紙,而在地下室最深處,則同樣有一張書桌,以及一個科幻片中休眠倉一樣的長筒倉。
楊觀沒有著急下去,他看向距離最近的舊報紙。
那是一張《黃銅城居民人口報》。
報紙上有被圈紅的一段話:
「1987年,黃銅城對外保衛戰和平休戰結束的第五年,黃銅城居民數量創近十年新高,約三百六十五萬人,比1986年上升幅度百分之三。
同年,全世界人數創歷史新高,約三百六十五萬人,比去年上升幅度百分之三,這驚人的巧合,恰好證明了黃銅城居民和全世界人民命運息息相關!」
這段話沒有任何問題,為什麼會被特意用紅圈勾出來?
楊觀不解,他看向另一張報紙。
《黃銅城今日奇聞》
「2002年9月19日,據本台記者了解,黃銅城誕生了第一個無業游民。
我們都知道,所有人在誕生之初,醫院就會出據檢測單,其中重要的一項就是未來職業檢測,往往每個黃銅城新生居民都有兩到三個未來職業選擇。
比如我就有三個職業,警察,罪犯,記者,當然我最後選了記者,而那嬰兒的未來職業檢測竟然是無!
我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這一生註定只能成為無業游民!前途渺茫,讓人擔憂!但更令人擔憂的是,這種情況日後還會不會在黃銅城出現……」
楊觀知道這張報紙為何被張貼在這,因為他就是那個出生起便註定一事無成的,黃銅城誕生唯一的無業游民。
事實上,自從他爹死後,精神意外保險斷供,楊觀便已經失去了唯一獲取錢幣的手段,只有流浪漢職業才能乞討,楊觀是無業游民,連乞討都做不到!
要是花光了積蓄,楊觀就會餓死,這也是他開始想著賣出房子的目的。
楊觀沉默地看著那張報紙。
他早就曾懷疑老爹的精神病和自己註定前途灰暗的人生有關,而這張報紙出現在這裡,就意味著懷疑被證實。
但楊觀卻感覺自己心中反而沒有那樣惴惴不安,一種帶著酸楚的暖意在他心中迴蕩,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堅定地走向陌生儀器旁的書桌。
書桌上擺放著一台傳統的磁帶播音機,以及厚厚一沓布滿灰塵的透明磁帶。
他沒有猶豫,將匕首放在桌上,拿起最上面的磁帶,插入了播音機中。
————咔。
播音機響起了一道滿是驚惶的熟悉聲音,楊觀心頭一震,認出那是他老爹的的聲音:
「林醫生,我已經確定了!我們生活在虛假的世界,一個遊戲世界!
現在我能看到人頭頂上出現的頭銜,我能看到你頭頂上出現的心理醫生四個字!
只有遊戲才會這樣!這世界不對勁!不對勁!
職業不該是嬰兒落地就出現在檢測單上的!
應該是嬰孩在人生成長學習中,根據興趣最終才選定的職業方向!
而即使他們學習的專業與想要進入的行業不同,他們也可以通過後續的學習轉職!
每個人都可以自己選擇職業,作家,警察,甚至是罪犯和流浪漢!
這才是真實世界該有的樣子!
黃銅城不正常!黃銅城是遊戲世界!一切都是假的!」
————
「冷靜,楊先生,黃銅城只有戰時才會出現流浪漢這個職業,你只是過度憂心你兒子的情況,這些只是妄想。」
咔。
第一個錄音帶到這裡戛然而止。
楊觀急不可耐的將第二張錄音帶推入播音器。
咔——
「楊先生,你還能看到我的頭上有心理醫生四個字?」
「對,它從未消失過。」
「好吧,你這一段時間又發生了什麼事?」
「我又看到一本書,叫《西遊記》。
他的作者是吳承恩,中國人,他生活在中國的一個朝代,明朝。
西遊記內容既幻又真,我真心喜歡那個拿著金箍棒的猴子。」
「比起上一本中國的《福爾摩斯探案集》,你更喜歡哪一本。」
「《西遊記》,雖然我也很喜歡福爾摩斯,他無疑是一位偉大的偵探,另外,《福爾摩斯探案集》的作者是英國阿瑟•柯南•道爾,和《無人生還》的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是同一國人,顯然英國人寫偵探小說尤其厲害。」
沙沙的書本翻頁聲。
「哦!你說過這件事,我記錯了,中國、英國、美國、日本你已經說了五十多個國家的名字,這些國家都在一個叫地球的星球上?或許這有些過於擁擠了。」
「你仍然認為我在說謊?即使我已經給你複述了我看到的《福爾摩斯探案集》的大半內容?」
「我以為最後一案是福爾摩斯最後一個故事了?!哦!我是說,我以為福爾摩斯已經和莫里亞蒂教授墜落而亡了!」
「不,事實上,到那裡福爾摩斯和華生醫生的故事剛剛不到一半,在下一章空屋,福爾摩斯就會歸來,華生醫生被當場嚇暈了。」
「哦,厲害,楊先生,你雖然是我的病人,但我絕對得承認,你是我見過的最偉大的天才了,我認為你只是患上了天才才有的病症,你的靈感太多,傾訴欲望太強烈,已經擠爆了腦袋,只需要寫下來,發表出去,你的病情會緩解的。」
「不,我說的是真的,黃銅城是遊戲世界,地球才是真實的,你真認為我有能力寫出如此多而且風格迥異的各類小說?!」
「你是個天才,最偉大的天才,在這一方面,我被你折服了,但相信我,你確實是一個病人,天才往往患有常人不能理解的疾病,這是天才的特權!」
「噢,天啊……我明白了,花了這麼長時間!最後的結果居然是,我收穫了一個尊敬我的讀者!而你得出的結論居然是,我他媽是一個可笑的超級天才!
我來與你溝通純屬是浪費時間,即使我繼續給你講出了《西遊記》,即使《西遊記》的前言上都寫了,明朝絕對不可能出現吳承恩這樣的個人作家,整本無疑聯合創作,你都會認為,我是在這樣黃銅城這噁心的監牢裡面寫出了《西遊記》!!
你是npc,遊戲中的npc,因此你哪怕相信有個天才可以坐在你面前編出《福爾摩斯探案集》以及《罪與罰》,也不願意相信這個世界確實存在問題。
就像我說出來足足50多個國家以及他們的不同習俗,你也會認為除了黃銅城什麼都沒有的世界,也就是這個世界才是真實的!
你難道不懷疑如果黃銅城真是世界唯一的國家————如果一個它算作國家的話!那麼報紙上的黃銅城對外反擊戰是和誰打的!空氣嗎?!
天啊!我不會再來了!我不會再想著拯救你了!我才是對的!!!但我卻證明不了!!因為整個黃銅城的所有人都是npc!!!哈哈哈!」
————咔。
第二個錄音帶在一陣癲狂的笑聲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