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遲遲沒有回覆。
顧燃又發了條消息過去:「你究竟是誰?」
「你應該會打端游吧。」漁夫還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莫名其妙問了這麼一句。
「會。」
端游也好,手遊也罷,有些習慣是藏不住的,對方是個高手,短短兩局就看出來了。
「哪個區?ID叫什麼?」漁夫問。
「一區,一葉孤舟。」
「靠,還真是個狂熱粉。」漁夫喃喃自語,「去端游開個修正場,等我。」
漁夫的頭像黑了下去,很明顯是下線了。
顧燃關掉手機,從口袋裡摸出帳號卡,刷卡登錄。
「顧燃?」王響還沒下線,一直在天梯奮鬥,見著顧燃上線,像見了鬼。
以往這個點,就沒見後者上過線。
顧燃來不及解釋,徑直傳送到競技場,開了個修正房。
「咋的,輸的不服氣嘛,這是又想跟哥們兒賭點啥?」王響卻先一步進了房間,在顧燃對面一屁股坐了下來。
「響哥,你先…去觀戰吧,我在等人。」來都來了,總不好攆人出去,顧燃滿心只想著在端游上找回場子,也顧不上其他了。
等了快十分鐘,終於有人進了房間。王響也是很合時宜地讓位,去到了備戰席,好奇地打量著來人。
ID:孤舟丶,門派:藏劍山莊,等級:85級。
「不是踏雪嗎?怎麼是藏劍?」顧燃點開資料,滿心疑惑。
北辰盟,作為北辰戰隊在網遊里的公會,當然擁有無數沈青舟粉絲,光藏劍山莊一個門派,就占了公會總人數的一半,受偶像效應的影響,這群人大部分都取了「孤舟」這個名字。
但受到遊戲ID無法重名的限制,所以他們取名的時候,只能在「孤舟」上加上各種符號。諸如孤舟丶,孤舟灬啥的。
這幫人被江湖玩家戲稱作孤舟團。
據說加入孤舟團的最低要求就是天梯1600分,目前好像有一百人左右,大約是兩個團的規模。
每次公會戰,或者野外Boss爭奪的時候,北辰盟兩個孤舟團出動,一百來個劍客,站成一排。
那場面,別提多壯觀了。
「喲呵,居然是孤舟團的,對面這貨不弱啊。」王響發來私聊,「沒事,打不過就換我來,幫你報仇。」
顧燃回了一句好,切進競技場語音,觀戰席的王響此刻是聽不到二人對話的,這個頻道只對對戰雙方開放。
「不好意思,找帳號卡耽擱了一會。」
對方的聲音有點熟,但顧燃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沒事,開嗎?」顧燃也沒有多廢話,在得到對方肯定的答覆以後,對戰開始。
地圖,煙雨莊。
一葉孤舟 VS孤舟丶。
地圖加載完畢。
手遊的兩局失利,讓顧燃不敢再小覷對方,開局就先一步輕功躍上房頂,搶占視野。
對顧燃而言,這圖那可太熟了。煙雨莊草屋多,視野雜,誰搶了制高點就等於贏了一半。
更重要的是,這是第三賽季北辰和折戟的決勝圖,劍仙傳說開始的地方。
作為沈青舟的頭號粉絲,顧燃在這張圖上花的時間比任何圖都要多,他不相信,有人能在這張圖上將他擊敗,哪怕對方是什麼世外高人。
「哦?煙雨莊嗎?」對手的語氣有點懷念,「看來下過不少功夫。」
顧燃的一葉孤舟,站在整張地圖的最高處,視野開闊,五十米開外的敵人一覽無餘。
無論對方做出任何舉措,他都可以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擊。
「來了。」話音未落,對手先動了,沒有選擇用輕功躍上房頂,而是選擇在草屋中間來回穿插。
好快!
這是顧燃的第一感受,怎麼能有人對這張圖比他還熟悉。
穿雲縱接一招平湖斷月,身形宛若蛟龍入海,房子中間那麼窄,這樣居然能穿過去?
對方速度實在太快,此刻的高點視野竟成了雞肋,視野跟丟了!
地圖上,一片靜謐,安靜得嚇人。
顧燃快速拖動滑鼠,視角快速掃過每一片屋瓦,每一道牆根,企圖從中找到點蛛絲馬跡,哪怕是衣服邊角,他的動態視力都能在第一時間捕捉到對方。
但是沒有,對手就像憑空消失了。
整個煙雨莊此刻仿佛就剩下他一個人。
下一秒,顧燃腳下瓦片碎裂,一道寒光自下而上。
藏劍山莊85級輕劍形態大招,長虹貫日!
此刻的顧燃,已經顧不上對方是何時摸到自己身下的。
他果斷切換成重劍,利用技能的後撤瘋狂閃躲對方的攻勢。
藏劍山莊,重劍傷害高,但是抬手比輕劍慢上許多,一般只有在搶血或者斬殺的時候,會切換成重劍。
雙劍形態切換有五秒鐘cd,如今切換成重劍的顧燃,只能在CD沒好以前,被動挨打。
血線下降二十五,還好,不算多。
「快了。」顧燃瞅了一眼cd,冷卻結束。
確認好對方的位置,顧燃沒有任何遲疑,技能夕照雷峰出手,劍氣封死對手左側所有走位,再接裂空斬突進。
對方如果往右閃躲,那麼顧燃的藏鋒十三勢,就會跟上,如果不躲,或者後撤,裂空斬都能命中,讓對方陷入短暫的僵直,從而成為一個沙包。
你會怎麼選?顧燃心中想著。
誰料對手既沒有選擇原地等待,也沒有選擇右移躲閃。而是舉起手中的輕劍,絲毫不懼顧燃的猛烈攻勢,選擇正面交鋒。
同樣是裂空斬!同樣是突進!
兩把劍在夕陽下相撞。
「錚!」
誰也不避,誰也不躲。
他開藏鋒十三勢,對面也開藏鋒十三勢。
平沙落雁往左,釋放的瞬間鬆開,緊跟驚鴻掠影向右,再次鬆開,流雲拂柳後撤,最後穿林渡風,橫掃向前。
所有技能的釋放和取消,全都在瞬息之間完成,手速,意識的把控,都需要操作者發揮到極致。
四道裹挾著劍氣的身影,從四個方向展開,這是真正的孤影步!
這下你總該輸——
然而下一秒,顧燃再次呆住了。
屏幕中,對手也拉開了四道劍氣縱橫的身影,如同一面鏡子,完美復刻了他全部的招式。
四年前的那個夏天,那是顧燃第一次摸出孤影步的竅門,他開始用這套打法在網遊天梯里縱橫,屢試不爽。
關於這個秘密,他沒敢告訴任何人,哪怕是和他認識三年的王響。
三年時間,對於孤影步,他早已用得爐火純青,他甚至覺得沈青舟本人也做不出這樣完美的孤影步。
但他錯了。
現在眼前就有一個人做到了比他更完美的孤影步,那個人,操作起四道劍影,奔襲而來,他連閃躲都忘了。
飛花點翠。藏劍70級輕劍技能。
劍影在他身前三寸停下,劍尖抵在他的眉心處,匯聚的劍氣,化作點點梅花,飄落。
終究沒有刺下來。
「你為什麼要離開?」
手遊里那個中二病晚期傢伙問他的那句話,他同樣轉送給了眼前人。
對方沒有回答。
「我問你,為什麼要離開!」顧燃吼道,淚水從他的眼角不爭氣地滑落,「你明明,還那麼厲害,為什麼?」
從十二歲開始,父母就不在身邊了,家裡雇的阿姨做好飯,打掃好衛生就會離開。只有過年的時候,他才能見著父母。
同學們都很羨慕,說顧燃你一個人住那麼大房子,還沒人管,真自由,下了學,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可顧燃又何嘗不羨慕那些同學,上下學都有父母接送,家長會都不需要自己去開。
家對他而言,是空的。
那段日子可真難熬啊。
直到有一次,他在網上看到孤舟的比賽視頻,年少的他,一下子就被迷住了,他開始想像著自己也有那麼厲害,那麼無所不能。
在刀光劍影里縱橫的劍仙,陪他度過了不知道多少個漫長的夜晚。
後來,沒成年的顧燃從別人手裡,買來了帳號卡,加入了藏劍山莊,像所有粉絲一樣,開始模仿起劍仙的技能和打法。
慢慢的,他開始摸索出門道,在江湖裡嶄露頭角,靠著天賦和技術,交到了一群像王響那樣的朋友。
顧燃雖然不再和以前一樣孤獨,但他還是喜歡孤舟,崇拜孤舟,孤舟的每一場比賽,他都翻來覆去地看。
直到他發現,隨著歲月流逝,孤舟再也沒有以前那樣無所不能,他開始失誤,開始狀態下滑,也開始輸。
顧燃早已做好了和那個id說告別的準備,但是真當告別來臨,他卻仍舊無法接受。
「沈青舟退役,一代劍仙就此成為歷史。」電競周報的頭條這樣寫道。
成為歷史嗎?於是,他對著那個將要成為歷史的傢伙,發出了靈魂深處的吶喊。
「你為什麼要離開!」
「時代不屬於我了。」沈青舟開口道。
「這小子,真的很像你當年呢。」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沈青舟那頭傳到顧燃耳朵里。
「我也這麼覺得。」沈青舟收起劍沒有再繼續打下去。
這場pk,本就是為了看看對方成色。
一塊璞玉。這是唐韻在一旁看了之後給出的專業結論。
從一個人的操作和反應上,能看出來他是否年輕。
儘管這三場PK看下來,對方仍有很多不足之處,但年輕,就是他最大的本錢。
顧燃的滿心怨氣在得到回答的那一刻,就已經煙消雲散了,是啊,沈青舟的狀態下滑,從第六賽季就開始了。
長江後浪推前浪,與其被拍在沙灘上,不如體面點告別。
顧燃靠在椅背上,看著海報上意氣風發的沈青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沈青舟問。
「顧燃。」
「顧燃。」沈青舟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記一個很重要的東西,「有興趣來北辰戰隊打職業嗎?鑑於你在雙端的出色表現,我以北辰教練的身份,正式向你發出試訓邀請,希望你在不久的將來,能成為我們的一員。」
職業嗎?
顧燃沒有第一時間給出答覆。
他盯著那一整面海報牆,最中間那張,第五賽季,沈青舟舉著獎盃,滄瀾劍橫在身前。當時貼的時候踩在凳子上比了半天,總是貼不正,最後整了一手的膠。
現在海報上的那個人問他,要不要來打職業。
出國的事他本來都已經想好了。沈青舟退役那天就想好了,偶像都不打了,還有什麼好惦記的。
留學需要的材料整整齊齊放在桌面上那個叫「出國」的文件夾里,他準備過兩天就發給父母。
真的不是在做夢嗎?
他掐了自己一把大腿,靠,真痛!
「我沒有正經接受過訓練。」顧燃說。
「看的出來。」
「我甚至打不過手傷的你。」
「如果聯賽只有單挑賽,那全聯賽百分之九十的選手都打不過我。」沈青舟非常誠懇地說道。
「......」這下輪到顧燃無語了,原來高手都這麼狂嗎,看來以前自己還是收斂了。
「你知道孤影步最難的地方在哪嗎?」沈青舟突然話鋒一轉,問了這樣一句話。
「手速?」
「不是手速,是意識。四道劍影釋放的時機不到位,劍氣就散了,劍影也無法凝成。」沈青舟說,「你剛才那套孤影步,方向是對的,手速也過關,但意識上還差了一點,導致最後凝成的劍影太薄。」
「你的這套操作,我練了四年。」
「嗯,」沈青舟的聲音里有一點笑意,「所以我在問你,要不要加入北辰。成為新時代的劍仙,比起用孤舟的名義稱霸手遊,要更加有趣,不是嗎?」
顧燃想明白了,他重新將右手放回桌面,滑鼠停留在「出國」的文件夾上面,右鍵,刪除,一氣呵成。
「試訓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