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留給江北的,只有雷文那根在他視野里越擺越遠的、冷酷無情的、甚至還在他話說一半時極其明顯地加快了幾分擺動頻率的尾巴。
以及一個十分冷酷的背影——那背影寫滿了」我走了」」我不要聽」」你打噴嚏噴我一臉的事我還沒消氣」的決絕。
答案十分明顯:不聊。
雷文的尾巴尖在遠處最後一次晃了一下,像是在說」拜拜了您」,然後整匹灰狼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樹影的拐角處,連個回頭的暗示都沒有給江北留下。
江北蹲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嘴巴還張著,整匹狼像一朵被霜打過的銀灰色蘑菇,蔫巴巴地縮在原地。
與此同時,已經走遠的雷文一邊甩著尾巴,一邊在心裡默默地吐槽著:
聊聊聊,都感冒了還聊個蛋呀!
鼻涕都噴我臉上了還不抓緊休息!還擱這兒嘮呢!
」歇著吧你!感冒了就別瞎折騰了!」
」嗷嗚!不是,你還真走啊!」
江北看著雷文那道已經快要消失在樹影里的、冷酷無情的、連尾巴尖都沒有為他多晃一下的背影,忍不住朝著那個方向又嗷了一嗓子。
他嗷完之後,整匹狼蹲在原地,嘴角一撇,尾巴一耷拉,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我被拋棄了」的悲涼氣息。
他兄弟變了!變心了!
以前他找雷文嘮嗑,雷文雖然也嫌他煩,但至少會蹲在他旁邊聽他說完再跑,可現在呢?
連個」嗯」都不留就走了!
這小子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要不然怎麼這麼著急撇開他?嘖嘖嘖,見色忘義!
果然是天底下所有好兄弟的通病!江北在心裡把雷文從頭到腳數落了一遍,打算等雷文回來的時候再好好」教育」他一番。
他正嘖嘖著,又揉了揉發酸的鼻子,正準備換個姿勢繼續蹲著,一轉頭——就看到了一匹大黑狼。
還是一匹可憐兮兮的大黑狼。那匹黑狼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他身後不遠處,正蹲在那裡,尾巴低垂著,耳朵也微微壓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裡面翻湧著一層」我被我老婆冷落了」的幽光。
他那副模樣,跟平時那個威風凜凜、尾巴翹得老高、走路帶風的狼王判若兩狼,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我很委屈、我很可憐、我需要安慰」的氣息。
淦!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很嚇狼!
江北正要開口——那股熟悉的感覺又來了。
他猛地張大了嘴,整匹狼的臉皺成一團,然後」阿——咳咳咳……啾!」
那個噴嚏打到一半突然被一聲咳嗽截斷,又在咳嗽的尾聲里硬生生地把」啾」給擠了出來,整段噴嚏發出了」阿咳咳啾」的怪異聲響,連江北自己都被自己的噴嚏聲給嚇了一跳。
」老婆!」
約瑟一開口,那可憐兮兮的勁兒瞬間就又上升到了一個高度。
原本威風凜凜的大黑狼,此時拖著長長的尾音,那聲音裡帶著三分委屈三分幽怨四分控訴,簡直,簡直詭異極了!
江北的嘴角抽了抽,那抽動的幅度帶著一種」我剛才看到了什麼」的茫然和」我是不是感冒加重出現幻覺了」的深度懷疑。
他看著面前那匹大黑狼——原本威風凜凜、一爪子能拍翻野豬的影月狼王,此刻正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耳朵微微壓著,尾巴低垂著,整匹狼散發著一股」我很委屈你快點理我」的氣息,嘴裡還拖著一個可憐巴巴的尾音:
」媳婦——」
那聲音軟得像是一塊被太陽曬化了的棉花糖,又黏又甜,跟他那身黑色的、肌肉結實的、肩寬背厚的體型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江北的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個畫面:
一個渾身腱子肉的、能一拳錘爆石頭的肌肉壯漢,蹲在角落裡,掐著嗓子嚶嚶嚶地喊
」你理理我嘛——」。
那個畫面讓江北渾身上下的毛」唰」地一下全炸了起來,整匹狼像是被一陣寒風從頭到腳吹了個遍,連著打了三個哆嗦。
大黑狼,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此時此刻十分恐怖?!
你知不知道你這副」肌肉男嚶嚶嚶」的樣子比平時凶神惡煞的時候還要讓人害怕一百倍?!
然而約瑟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恐怖」之處。
他的攻勢還在繼續,一邊用那種」我好可憐」的眼神鎖定著江北,一邊不知道從哪變戲法似的,極其自然地、極其流暢地,從身後的灌木叢里掏出了一隻兔子。
那隻兔子顯然剛被抓住不久,還熱乎著,毛色油亮,看起來很是鮮美。
約瑟用前爪把那隻兔子恭恭敬敬地推到了江北面前,帶著一種」這是我獻上來的誠意」的虔誠姿態,然後又開口了,聲音又軟了幾分,那力道簡直像是一團棉花裹著小石子,軟中帶硬,硬中還帶著一絲」你不收下我就不走」的執拗:
」媳婦,原諒我!」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江北。
江北的耳朵在那一瞬間」唰」地一下紅透了。那紅色從他的耳根一路蔓延到臉頰,又從臉頰蔓延到脖頸,最後像是一波浪潮一樣湧上了他的額頭,
整匹狼像是一隻被放進蒸籠里的銀灰色饅頭,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變熱、變得冒起了看不見的蒸汽。
他紅溫了。
真正意義上的紅溫。
他的腦子裡那些」肌肉男嚶嚶嚶」的畫面已經被」約瑟給他抓了兔子」這個現實擠到了一邊,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隻肥美的、熱乎的、一看就很香的兔子身上,然後又不由自主地移到了約瑟那雙帶著」你收下吧」期盼的眼睛上,然後又移回來,又移過去,來回跳了兩趟。
好熱,好熱,這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