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人民醫院,一間極其普通的單人病房裡,李響正在默默收拾著生活用品,今天是他出院的日子。
他已經在這間白色囚籠里關了大半年,傷的那樣重,愣是被安長林從死神手裡奪了過來。
「不計成本,不計代價,務必救過來!」
「他要是出半點意外,我拿你們是問!」
這是醫生們最近聽到的,頻率最多的話了,這位京海市公安局的局長,把手裡的權力發揮到了極致。省里甚至國內有名的各科專家,幾乎都被他請了過來,為這個叫做「李向陽」的年輕人操刀,眾專家合力把稀碎的骨架,模糊的血肉,又拼成了一副完整的人形。
頂級醫療資源的傾斜,讓原本結局可能是一輩子臥床的植物人,變成了如今能走能跳的大活人,儘管拿不了槍了,跑起來的腿也有點畸形,但比起半死不活,李響已經很知足了。
上天給了他重生的二次生命,安長林則賦予了他第三次人生,何其幸運。
李響翻了翻床尾掛著的厚厚病曆本,病曆本上寫著「李向陽」三個字,李響不禁失笑出聲:「呵,安局還真是會起名字,李、向、陽,向陽而生,行,以後我就叫李向陽。」
「嘀咕什麼呢?哎呀不好意思我來晚了,都怪花店老闆……」安欣一腳踢開病房門,雙手費力地抱著一大捧花就沖了進來,儘管花束遮擋住了安欣的臉,但他的聲音還是出賣了他——他很雀躍。
李響聽到便下意識一轉身,卻被嚇的連連後退:「你你你幹什麼!這都什麼!」
安欣從向日葵後面探出一個腦袋,齜牙咧嘴:「嘿嘿,花店老闆說李向陽這個名字,最適合送向日葵了,向陽而生,追逐希望,怎麼樣?這難道不比送什麼『粉骨碎身全不怕』的竹子強嗎?怎麼,你不喜歡嗎?」
李響閉上眼睛,揉著眉心,很是無奈:「花店老闆有沒有告訴你,送花就送花,哪有人送帶瓜子的向日葵?嗯?你這還全都是向日葵,你可真行。哪個花店啊,下次別去了。」
安欣哪管這個,十幾二十株結籽的向日葵就被強行塞進了李響懷裡。
「你……你可真行!」李響放下病例本,吃力地抱緊了向日葵,頓時感覺胸腔有點堵的慌。
安欣推開了李響,樂顛顛地替他收拾起行李,嘴裡哼著聽不清歌詞的小調,活像個操持家務的小媳婦兒。
李響抱著向日葵,自覺站在一邊,看著忙忙碌碌的安欣,一下就樂了:「哎我說安欣,你什麼時候這麼勤快了,這可不像你。」
「你這是在侮辱我,我多勤快,小鈺可是知道的!」安欣頭都沒抬,自顧自疊著被子。
「喲,孟鈺還沒甩了你?嘖嘖,她真是個大好人。」李響摘下一粒瓜子扔進了嘴裡,嚼了幾口又嫌棄地吐了出來:「生的,真難吃。」
安欣把毛巾塞進包里後,替李響背上了鼓鼓囊囊的大包,他環視一圈空蕩蕩的普通病房,又聯想到自己的VIP病房,以及烏泱泱的探視者,一股愧疚感頓時湧上心頭。
「響,不好意思,這段時間,你一個人受苦了。」安欣眼圈通紅,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不住不讓眼淚掉出來。
李響是什麼人,他當然清楚安欣在想什麼。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安欣,漆黑的眼眸里,倒映出安欣泛著白絲的頭髮。
「你我之間,無需多言。」李響依舊緊抱著向日葵,昂首闊步,保持著警察的威嚴,走出了這間困了他許久的牢籠。
安欣的眼淚,終究還是落了下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面對小鈺的時候都沒這麼多眼淚。
「響,等等我,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坐在安欣的車裡,靜靜地享受著醫院外久違的新鮮空氣,沒有消毒水的清新空氣。
圓日漸斜,晚霞漫天,紅彤彤,金燦燦,落日還殘留著餘溫,照得李響心裡暖洋洋的。
安欣看著李響這副極其享受的模樣,又聯想到冰山下的大手,只覺得後心發涼。真正的魔爪還沒有現身,李響還只能叫做李向陽,生而為人,卻不能做自己,該是多麼煎熬痛苦。
甚至,他明明還活著,卻已經立了墓碑。
金紅色的夕陽打在李響的臉上,化出一抹淡淡的光暈,讓他整個人顯得有些不真實。安欣下意識朝李響的臉探過去,嗯,是真實的觸感,還有溫度,是活著的李響。
李響本來閉著眼睛,正享受著餘暉,享受著晚風,卻突然被一隻手抓了臉,他連眼皮都沒抬,張嘴就罵:「好好開車,動手動腳幹什麼!」
安欣嚇得一縮脖,被李響罵的有些發怵,這傢伙,住了幾天院,個子沒長,脾氣倒長了不少。
又過了一會兒,李響還是閉著眼睛安靜曬夕陽,安欣只覺得有些煩躁,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這傢伙為什麼只會閉目養神,跟我說說話不行嗎?
「哎!」安欣突然長嘆一口氣,很是做作。
李響眼睛睜開一條縫,瞥了安欣一眼:「你在發什麼騷?」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安欣搖頭晃腦,竟然裝起了文化人。
「哎哎哎,我說你大學是塞錢進去的吧?那叫驅車登古原,什麼古墓。」李響白了安欣一眼,扭過頭去,任憑落日餘暉灑在自己的臉上,貪婪地享受著夕陽最後一點餘溫。
安欣見李響終於搭理自己了,那叫一個激動:「可咱們這趟,去的就是墓地啊!」
李響眉頭一皺,馬上轉過身,一臉不可置信:「什麼意思?我剛出院,你就帶我去墓地?安欣,你安的什麼心?」
安欣咧嘴一笑,不往下說了,就是故意吊著李響胃口。
李響一挑眉,看著安欣這副賤兮兮的模樣就知道這傢伙要什麼屁。他乾脆雙手抱胸,找了舒服的姿勢,躺好,又閉上了眼睛,嘴裡飄出一句:「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夕陽無限好,黃昏又黃昏。某人,學著點,別老這麼消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