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啟強止住了哭泣，緩緩站起身，蹲的太久，血液一下沒上去，大腦頓時一空，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高啟盛連忙上前扶住，高啟強卻擺了擺手，掙脫開了高啟盛。
猩紅的夕陽打在高啟強的身上，拖出一個長長的背影，這個背影有些佝僂，有些滄桑。
高啟盛看著自己大哥雙手微微有些顫抖地拉開了車門，踉蹌著鑽了進去，眼底也湧出一股熱淚。他的大哥，一瞬間好像蒼老了十歲。
高啟盛也不管大哥會不會生氣，徑直也鑽進了路虎。兩台豪車，一前一後，一路疾馳，絕塵而去。
「小龍，去這個地址。」高啟強從車上的儲物箱裡翻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刷刷寫下了一個地址。
這個地方刻骨銘心，如附骨之蛆，日日夜夜蠶食著高啟強的身心。如果不是復活一世，他永遠也不會再去那個地方，哪怕一次。
撕下這頁地址，遞給唐小龍後，高啟強無力地癱靠在椅背，緩緩閉上了眼睛，一臉的疲憊。
唐小龍接過紙條，懂事地點點頭，方向盤一轉，便拐進了一條小路。
高啟盛雖然不知道大哥想幹什麼，但是他也識趣的閉上了嘴巴，不敢在這個時候打擾高啟強。
後方的唐小虎也乖乖地開著奔馳，迎著微涼的夕陽，降下了車窗，竟然下意識地吹起了口哨。不知怎麼的，他此刻只覺很愜意。車上沒有老闆，沒有大哥，只有他自己。
這輛奔馳S600L，搭載著5.5T V12雙增壓引擎，馬力十足，百公里加速僅需約5秒即可完成。如果不是要跟在路虎後面，唐小虎肯定一腳油門，狂飆個幾十上百公里。
而廠房前就只剩下一副支離破碎的眼鏡，碎裂在殘陽里，無人在意。
很快，路虎便停在了一家破舊的小麵館前，唐小虎也趕緊踩上剎車，停止了吹口哨，調整好情緒，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很深沉。
麵館老闆一見自家門口停著兩台豪車，便趕緊迎了出來，笑盈盈地打招呼：「幾位老闆，吃點什麼？」
高啟強走在最前面，抹了抹濕潤的眼角，聲音有些沙啞：「豬腳面。」
老闆馬上笑呵呵地點頭，特意拿出一塊新毛巾，把桌子擦的乾乾淨淨。
高啟強四下打量著這間麵館，嘴裡喃喃著：「什麼都沒變，還是以前的樣子。」
高啟盛只覺得納悶，他大哥什麼時候來過這麼遠的地方吃豬腳面？還不帶自己和小蘭？吃獨食！過分！
很快，熱騰騰的豬腳面就端了上來，小小的桌上，擺著兩份滿滿都是豬腳的面。豬腳都快堆成了一座小山，小山上面蓋著綠油油的蔥花，一看就很有食慾。
唐小龍和唐小虎非常識趣，單獨開了另一桌，離的較遠，他們心裡清楚，強哥想和弟弟說說體己話。
高啟強看著這碗面，鼻子又一酸，眼淚止不住滑落：「來，小盛趁熱吃。」
說著，高啟強就拿了兩雙筷子，高啟盛有點茫然地接過筷子，拌了拌碗裡面，卻遲遲沒有動口。
高啟強把豬腳挨個挑進高啟盛的碗裡，又哭又笑地說：「你還記得嗎？小時候，咱媽帶咱吃豬腳面，小蘭呢吃豬腳，你呢吃麵，我吧就只能喝湯，呵呵，那時候是真的苦啊！都不知道日子是怎麼過來的。」
高啟盛一聽，也笑了，鼻子直泛酸：「現在日子好過了，哥，咱的福氣還在後頭呢！現在豬腳吃個夠！」
說著，高啟盛又把豬腳挑進了高啟強碗裡，自己則猛地吸溜著麵條，大顆大顆的眼淚掉進碗裡，又被麵條裹著咽回了肚子裡。
唐小虎啃著豬腳，看著高啟強和高啟盛相互客氣的模樣，忍不住低聲詢問：「哥，他倆幹啥呢？想吃豬腳不是隨便加嗎？」
唐小龍用力一敲唐小虎的頭，低聲斥責：「吃你的豬腳，話這麼多！」
唐小虎揉著腦袋，卻嘿嘿直樂：「哎哥，你說，要是哪天強哥結婚了，小盛不得哭死，這麼寵他哥，捨得讓給別的女人麼？」
唐小龍噗嗤一聲，一口面就不小心噴在了唐小虎的臉上。唐小虎抹了抹臉上的面，正要發作，然後唐小龍就樂了：「對不起小虎，別生氣，其實哥也這麼想過。」
說完，唐家兩兄弟就把頭深深埋進了碗裡，後背一陣聳動，看得出來，兩人在很努力地憋著不笑出聲。
沉浸在回憶過去的高啟強和高啟盛，根本沒發現那兩人的動靜，依舊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面，但是兩人的臉上都掛著晶瑩的淚珠。
「怎麼樣？吃飽了嗎？要不要再來一碗？」高啟強扯出紙巾，擦了擦高啟盛嘴上的油漬，一臉的慈愛。
「吃飽了，你把豬腳都給我了，怎麼可能吃不飽。」說著，高啟盛還打了飽嗝，很是滿足。
「行，吃飽了就跟我去個地方，不遠。」高啟強拍了拍膝蓋，站起身，順便囑咐了句，讓唐小龍就在這裡等他，隨即領著高啟盛就往外走。
沒走幾步，高啟強就站住了。他抬眼看了看前面這棟二層小樓，那剜心的一幕，再次浮現在眼前。
高啟強捂著胸口，呼吸已經開始沉重。
高啟盛看著大哥這副模樣，心疼地上前扶住高啟強的胳膊，這次高啟強沒有拒絕。
「小盛，你看到了二樓的欄杆嗎？」
「看到了。」
「那是你上輩子活著的最後位置。」
「什麼意思？」
「看到前面那塊地面了嗎？」
「……」
「那是你上輩子死的地方，一起死的還有李響。」
「哥，你到底在說什麼？」高啟盛實在有些摸不著頭腦，大哥這葫蘆里到底裝的什麼藥？
高啟強緩緩轉過頭，眼裡噙著晶瑩的淚花，他哽咽著，一字一句地說道：「你，上輩子，死在了，這裡，因為販毒。你選擇了和李響同歸於盡，而你所做的這一切，是為了給我鋪路……」
高啟強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過高啟盛，放聲大哭，這是活生生的小盛啊，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可以說話，可以呼吸，有心跳，還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