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老舊的職工宿舍區,與蘇曼居住的機械廠家屬院只隔了兩條街。
因為家屬院是後修建的,所以與宿舍區隔得有些遠。
宿舍區與家屬院相比更破敗一些。
三棟五層的樓房呈「品」字形排列,樓體表面的水泥已經斑駁脫落。
警戒線已經拉起,不少居民圍在外面,竊竊私語,臉上寫滿恐懼和好奇。
幾個派出所民警正在維持秩序。
「讓一讓,讓一讓。」
蘇曼跟著李鎮岳穿過人群,向中間那棟樓走去。
上到三樓,狹窄的走廊里已經站了好幾個技術人員,正在小心翼翼地採集證據。
306房間門口,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法醫正在向一個三十多歲、身材健碩的青年男子匯報初步情況。
「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晚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死因是機械性窒息,頸部有勒痕,但……」他頓了頓,「受害者面部和上半身有多處利器造成的傷口,大部分是死後造成的。」
蘇曼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
「還有其他發現嗎?」李鎮岳問。
法醫壓低聲音道:「現場被清理過,很仔細。沒有明顯的指紋和腳印,兇手可能戴了手套。但我們在受害者的床板下發現了這個——」
他遞過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現場發現的暗紅色布條。
它太小了——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呈撕裂狀,這樣的暗紅色在血跡斑斑的現場幾乎難以察覺。
現場勘查人員王浩在床底深處發現它時,它已經沾滿了灰塵。
「這是什麼質地的?」李鎮岳湊近看。
「一小塊絲綢,顏色很特別,不太常見。」法醫接著說,「不過已經送去化驗了。」
但蘇曼的目光在那片暗紅上停留了很久。
絲綢的顏色確實不是普通的紅色,是一種接近凝固血液的暗沉紅色。
但在某些角度下,又能看出一種奇異的暖調——像是陳年的紅酒。
經過現代多種顏色衝擊的蘇曼,也從沒有見過這種特別的紅色。
李鎮岳點點頭,轉向蘇曼:「你可以進去了,但記住我說的——只看,不碰。」
「是,李隊。」蘇曼答道,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房間。
首先衝擊她的是氣味——濃烈的血腥味、陳舊的家具味以及食物酸敗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氣味,令人作嘔。
接著是視覺衝擊:狹小的單身宿舍,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
桌上有一個粗瓷碗,依稀能看出是麵條,不過已經變成一大坨黏糊糊的了,在炎熱的夏天它早已變質。
床上凌亂不堪,暗紅色的血跡浸透了床單,在米黃色的牆壁上濺射出詭異的圖案。
衣櫃的門敞開著,受害者的衣物分門別類的掛著,襯衫,褲子,連衣裙……樣式繁多,非常整齊,還有幾個空著的衣架掛在上面,看得出受害者是一個非常愛美的女性。
受害者的遺體已經被移走,但犯罪現場足以讓人想像當時的慘狀。
但最讓蘇曼震撼的,是充斥整個房間的「情緒噪聲」。
那不是單一的情緒,而是多層、多維的混合體,強烈到幾乎讓她眩暈:受害者臨死前的極端恐懼,像高頻電流一樣刺痛她的神經;
兇手施暴時的憤怒與興奮,如同金屬互相刮擦;
還有那種詭異的、扭曲的滿足感,低沉如野獸的嗚咽 ……
這些噪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幾乎可以觸摸的「情緒場」。
蘇曼閉上眼睛,努力緩解情緒噪聲帶來的不適。
「你沒事吧?」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蘇曼睜開眼,看到剛才的法醫正關切地看著她。
他看起來不到三十歲,面容清秀,戴著眼鏡,文質彬彬。
「有點悶。」蘇曼實話實說。
「正常反應。」年輕法醫理解地點點頭,「第一次看這種現場都會不適應。我是周明,法醫科的。」
「蘇曼,今天第一天報到。」
周明挑了挑眉:「第一天就來命案現場?李隊可真夠狠的。」
蘇曼勉強笑了笑,目光再次掃過房間。
她的「金手指」在這個犯罪現場就像一個敏感的探測器,不斷捕捉著那些看不見的情緒痕跡。
蘇曼走到窗前。
這是一扇老式的木框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灰。
窗台上放著一個小花盆,裡面種著一株已經枯萎的茉莉。
但吸引蘇曼的不是這些,而是從窗框縫隙里散發出的強烈情緒噪聲——那是一種混合了窺視與扭曲欲望的噪聲,與她在家屬院門口感受到的噪聲相似。
「周醫生,」她輕聲說,「這裡可能也有東西。」
周明走過來,用手電筒照了照窗框縫隙:「你說得對,這裡面好像塞了什麼東西。」
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探入縫隙,夾出了一小縷布條,布條是藍色的,邊緣還連著抽出的絲線。
「這是什麼東西?」周明皺眉。
蘇曼也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布條,藍色的,像是——
「機械廠的工作服。」兩人異口同聲的道。
就在這時,李鎮岳走了過來,打量了一下布條,對周明說:「將布條帶回去與機械廠的工作服儘快比對。」
「是,李隊」周明道。
李鎮岳臉色凝重,目光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這已經是三個月內第三起手法相似的案件了。前兩起因為發生在不同轄區,沒有併案調查。但現在看來……」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濱海市可能有一個連環殺手在活動。
雖然在現代也經歷過連環殺手,可是蘇曼還是感到一陣寒意從背後升起,胳膊上立馬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腦海中回想起今天早上在家屬院門口傳來的那陣代表著興奮與扭曲欲望的噪聲。
這是巧合嗎?還是那個連環殺手就在身邊……
「蘇曼。」李鎮岳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從現在起,你暫時編入專案組,協助整理資料和線索。但記住,你還在實習期,一切行動要聽指揮。」
「明白。」蘇曼站直身體。
李鎮岳點點頭,轉向其他人:「技術科繼續勘查現場,法醫科儘快出屍檢報告,其他人回局裡開會。我們要在這個混蛋再次動手之前抓到他。」
離開現場時,蘇曼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房間。
情緒噪聲仍然在空氣中迴蕩,像一首未完成的、扭曲的交響樂。
她知道,這個案子不會簡單。
兇手冷靜、殘忍,而且很可能就在他們身邊,隱藏在普通人的外表下。
而她的「金手指」,也許能在這個沒有DNA資料庫、監控稀少的年代,成為破案的關鍵。
警車駛回市局,蘇曼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三年前,她還在二十一世紀追捕罪犯;現在,她站在1994年的起點,面對著相似的兇犯。
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家人。
車停在公安局門口,她推開車門,走向那棟灰色的建築。
纖細高挑的身材在陽光的照耀下,宛如一隻修竹,柔軟而堅韌。
等他們倆趕到市局的時候,已經快一點半了,早就過了吃飯的點了。
李鎮岳領著蘇曼走進食堂的時候,食堂里空蕩蕩的。
大堂里有十來張方桌,只有靠窗的那張桌子坐著兩個人,正低頭吃飯,沒往這邊看。
窗外的陽光斜進來,落在空著的塑料凳子上,亮晃晃的。
食堂里飄著淡淡的飯菜香,混著大師傅擦灶台用的鹼水味,說不上好聞,但讓人踏實。
窗口的大師傅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喲,李隊,這會兒才來?」
「剛從那頭回來。」李鎮岳走過去,往窗口裡看了看,「還有吃的沒?」
「給你們留著呢。」大師傅撂下抹布,從灶台後頭端出兩個搪瓷盆,「一小盆燜雜魚,一小盆醋溜白菜,饅頭在鍋里熱著。湯可能涼了,要不我給你熱熱?」
「不用,涼的就涼的。」李鎮岳接過盆子,放到旁邊的台子上,回頭沖蘇曼揚了揚下巴,「拿盤子。」
蘇曼從碗櫃裡取出兩個盤子遞過去。
李鎮岳接過來,勺子在盆里舀了舀——湯多肉少,魚肉已經不多了。
他往第一個盤子裡撥了半勺,又往裡頭多放了些魚肉,然後把這個盤子遞給蘇曼。
「拿著。」
蘇曼接過盤子,看了眼裡頭的魚肉,又看了眼李鎮岳手裡那個魚肉明顯更少的盤子,張了張嘴。
還沒開口說話,就被李鎮岳打斷了。
李鎮岳已經端著盤子往餐桌走了:「愣著幹嘛,坐下吃。」
蘇曼端著盤子,在李鎮岳對面坐下。
李鎮岳騰出地方給蘇曼放盤子,然後低頭就開始吃,一句話沒說。
蘇曼也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魚肉,儘管有一部分魚肉已經燉碎了,但鮮味依然在嘴裡炸開。
她本來是不愛吃魚的,現代的魚要麼寡淡,要麼被調料蓋得面目全非。
這幾條不起眼的小魚卻徹底征服了蘇曼的味蕾。
她掰了塊饅頭,蘸著盤底的湯吃。
吸滿湯汁的饅頭一口咬下去,咸鮮和麥香混在一起,好吃得想嘆氣。
食堂里很安靜,只有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和窗口那邊大師傅刷鍋的水聲。
一陣凳子被拖動的聲音響了幾下,遠處那兩個人吃完走了,然後門被關上,又安靜下來。
李鎮岳吃得快,三五分鐘就下去半盤子。
他抬頭看了一眼蘇曼,見她低著頭慢慢吃,也沒催,只是把那個裝著醋溜白菜的盆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多吃點菜。」
蘇曼愣了一下,點點頭,夾了一筷子白菜。
蘇曼發現李鎮岳這個隊長表面上看起來冷冷的,一副挺嚴肅的樣子,實際上心挺細。
李鎮岳又扒了兩口飯,然後放下筷子,從兜里掏出煙,點上,往後一靠。
「吃吧,吃完回去開會。」
蘇曼點點頭,低頭繼續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