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報到

2026-09-04 13:47:17 作者: 張知微
  1994年,夏。

  

  從渤海灣吹來的濕黏海風浸透了整個機械廠家屬院。

  清晨六點,天已大亮,家屬院前邊那棵得有六十年樹齡的老槐樹上,知了早早地開始了第一輪聒噪。

  「老蘇!你那條新皮帶呢?」

  母親林慧敏的聲音穿透薄薄的木板門,是一貫熟悉的大嗓門,「看看你找東西這個磨蹭勁!女兒今天第一天上班,你就不能精神點?」

  「這不找著呢嘛。」父親蘇建國的聲音溫溫吞吞的,「昨兒曼曼還用過,轉眼就不知道放哪去了。」

  「你說說你,廠里年年評先進,家裡的事一點也不上心。」林慧敏的聲音越來越高,「皮帶還能長腿跑了不成?」

  「哎喲,找到了,找到了,在沙發墊子底下。」

  蘇建國舒了口氣,如釋重負。

  蘇曼在臥室里豎起耳朵,聽著客廳里的動靜。

  三年前,她還生活在21世紀,是一名刑警,在追捕一名連環殺人犯時,被對方推下了正在施工的電梯井。

  墜落的瞬間,一陣像金屬摩擦時發出的,尖銳的,代表著極端仇恨的共振噪聲幾乎撕裂她的意識。

  再睜眼時,她就成了1991年剛剛考入首都公安大學的蘇曼。

  穿越前,蘇曼就能與強烈的情緒產生共振。

  不是讀心術,而是一種被動的「情緒共振感知」。

  ——當她靠近正處於強烈情緒中的人,或觸碰長期附著強烈情緒的物品時,就會產生無意識的共振,直接表現為劇烈的噪聲耳鳴。

  不同情緒所表達的「噪聲」是獨特的——絕望是低沉如悶雷的轟鳴,憤怒是金屬刮擦般的尖嘯,恐懼是連續的高頻電流聲,而喜悅是稀少如珍寶的、類似琴弦發出的悅耳的錚淙聲……

  穿越前在刑偵隊工作的五年裡,這個能力幫她在查案時識破謊言,感知危險。

  穿越後,這個「金手指」似乎沒有減弱,反而因為九十年代相對安靜的環境而更加敏感了。

  昨天晚上她就被一陣強烈的代表著嫉妒的情緒噪聲給吵醒了。


  不出意外的話是住在隔壁的汪曉麗,因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蘇曼推開臥室門走出來,身上已經換好了嶄新的八九式夏季警服常服——上身是淺橄欖色的短袖制式襯衫,襯衫在昨晚已經被林慧敏女士熨燙得平平整整,一絲褶皺也無。

  領口繫著標準的棗紅色領帶,領角別著松枝襯托的紅色盾牌領花,內有金色五角星,肩章上是兩道拐的見習警員標誌。

  下身是夏裝制服裙,裙擺長度在膝蓋附近,腳上是低跟的黑色制式皮鞋,鞋面被擦得鋥亮。

  高挑的姑娘皮膚白皙,巴掌大的小臉上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鼻樑挺直,嘴唇薄而線條分明。

  及肩的黑髮用皮筋整齊地扎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曼曼起來了?」林慧敏一看見女兒,臉上的不耐煩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掩飾不住的驕傲和一點點的擔憂。

  「曼曼,你穿上這身警服可真精神!就是臉色有點白,昨晚沒睡好嗎?」

  「睡得很好。」蘇曼微笑著撒謊道。

  被吵醒後,一想到今天就要去這個年代的公安局報到了,她又回憶起她以前當刑警的事來,結果越想越清醒,昨天晚上竟然罕見地失眠了。

  雖然原身是個北方姑娘,但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這讓現在的蘇曼適應了好一陣,為此,她經常刻意壓低語調,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更清亮利落。

  方桌上已經擺好了簡單的早飯:一碟剛炸好的油條,旁邊是盛在瓷碗中的三大碗熱豆漿,還有兩隻白煮蛋,圓滾滾地並排擺在小碟上,乾淨溫潤。

  「曼曼,給,這是專門給你煮的雞蛋。」林慧敏把剝好的雞蛋放進蘇曼碗裡。

  林慧敏今年四十七歲,中等個子,身形微微發福,留著一頭利落的短髮,眉眼間還有長期操勞留下的細紋。

  她是機械廠職工醫院的護士長,扎針又快又准,說話又脆又響,風風火火了地過了大半輩子。

  這時,蘇建國也走了過來,在蘇曼對面坐下。

  蘇建國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深藍色的確良襯衫,國字臉,濃眉大眼,眼角的魚尾紋像扇子一樣展開。


  他為人厚道、極少發火,作為機械廠的技術骨幹,卻從不拿架子 ,還有一雙與年齡不符的、布滿老繭卻異常穩定的手。

  蘇建國雖然現在年紀大了,但依然能看出年輕時候的影子。

  蘇曼曾聽家屬院裡的鄰居說過,爸爸年輕的時候也是高大俊朗、幽默風趣的帥小伙兒,雖然是農村出來的,但勤奮好學,中專畢業後被分配到機械廠,成為一名技術人員。

  與林慧敏這個城裡姑娘在廠里的聯誼會上一見鍾情,然後在大家的見證下結為革命伴侶。

  他們倆結婚兩年後才生下蘇曼,又因為林慧敏在生產時傷了身子,所以兩個人只有蘇曼這麼一個女兒,平時對蘇曼是如珠如寶的疼愛。

  「第一天報到,別緊張。」蘇建國把一碗豆漿推到蘇曼面前,「公安工作責任重,但咱們機械廠出來的孩子,不怕苦。」

  「知道,爸。」蘇曼點點頭。

  真正的蘇曼可能會緊張,但她不會——警隊的生活她太熟悉了,儘管是九十年代的警隊。

  「老蘇,你說咱們曼曼會不會被分到刑偵科?」林慧敏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問,「她實習的時候不就協助破了個盜竊案嗎?」

  「肯定是要服從組織分配。」蘇建國拿起一支「大前門」,然後又慢慢地道:「不管什麼崗位,都是為人民服務。」

  蘇曼安靜地吃著雞蛋,心虛地沒敢說話。

  因為她在畢業分配時,主動爭取能夠分到刑偵科。

  她感受著從林慧敏身上傳來的,一陣陣代表著焦慮與擔憂的情緒噪聲,這種持續性的高頻嗡鳴,像無數隻惱人的蚊子始終在蘇曼的耳邊盤旋。

  「媽,你不要擔心。」蘇曼放下筷子,輕輕握住林慧敏的手。

  接觸的瞬間,媽媽的情緒噪聲稍微減弱了一些,「我的本事您還不清楚?您別忘了,當年大學裡射擊比武,我可是拿過名次的。而且,局裡對新人肯定是有照顧的。」

  蘇曼話音剛落,林慧敏的眼圈就紅了:「媽知道你能幹,就是,你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怎麼了?」蘇建國磕了磕菸灰,「咱們毛主席說過,婦女能頂半邊天。曼曼,到了單位,要虛心向老同志學習,但該表現的時候也別怯場。」

  蘇曼點點頭,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穿越初期的恐慌和不適已經漸漸消退,這對質樸真誠的工人夫婦用最樸實的方式接納了她這個「失憶」後的女兒。

  現在的蘇曼記憶有些殘缺——因為剛穿來時原身正在公安大學的宿舍里發高燒。

  蘇曼後來也猜測過她的穿越和原身這場高燒有沒有關係,後來又想了想也可能是老天爺覺得她上輩子死得太冤,讓她在九十年代又重新活了過來。

  高燒後的記憶變得沒有那麼完整了,而恰恰是這場高燒給了初到九十年代的她一個完美的掩護。

  七點整,蘇曼拎著母親準備的布包走出家門。

  包里有她報到需要的文件、一個鋁製的飯盒、一個帶蓋的搪瓷缸子、一個筆記本、一支鋼筆,以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兩塊桃酥。

  蘇曼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正碰上對面的汪曉麗也從家裡出來。

  汪曉麗長著一張白淨的瓜子臉,五官小巧,就是眉毛有些淡,但也算是個清秀佳人了。

  她看見蘇曼,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著道:「曼曼,這是要去單位報到了?瞧這一身可真精神!」

  雖然嘴上這樣說,但她心裡可不是這樣想的。

  不就穿了一身警服,整天臭顯擺什麼!不就是眉眼生得俏麗了些,倒是襯得旁人都黯淡無光,看著就礙眼!

  這時,一陣陣代表著嫉妒的情緒噪聲瘋狂地湧入蘇曼的腦海,和昨天晚上把她吵醒的噪聲一樣。

  來了,就是這種熟悉的感覺!

  蘇曼看著眼前的汪曉麗,心裡感嘆著她的表里不一,雖然她心理年齡比汪曉麗大上幾歲,但現在的汪曉麗才多大呀!

  像汪曉麗這麼大年紀的女孩子還只會在爸媽面前撒嬌吧,像她這樣會偽裝自己的,還真是少有!

  明明心裡嫉妒得要死,人前還要裝出一副溫柔大方的樣子。

  蘇曼收起心裡的想法,也笑著回道:「是啊,曉麗,今天第一天上班,我還要趕時間,就不多聊了,先走了。」

  蘇曼真是一秒都不想多待,趕忙走了。

  汪曉麗看著蘇曼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早已斂去,眼神變得不甘陰鬱。

  憑什麼?

  同樣的年紀,蘇曼有完整的家、父母萬般疼愛,生來就安穩順遂,如今還有了份體面的工作。

  而她就是改嫁帶來的拖油瓶,日日看人臉色,過著卑微的日子,她裝了多年的溫柔懂事,不過就是為了生活好一點,少受些冷眼。

  而蘇曼什麼都不用做,就擁有了她求而不得的一切!

  太刺眼了!

  她轉身回去,「砰」一聲用力將門甩上。

  蘇曼聽到上邊關門的聲音,無語的翻了個白眼,真是的,比她優秀的人多了去了,幹嘛老盯著她不放啊!

  走到一樓時,正在水槽邊刷牙的羅家老二羅少偉,滿嘴泡沫地含糊道:「曼曼姐,當警察了可得罩著咱們院兒啊!」

  「少偉你又貧嘴!」他母親從窗戶探出頭來,「曼曼,路上慢點騎,注意安全。」

  「知道了,羅嬸。」

  大院裡,幾個正在打羽毛球的半大孩子停下來,好奇地盯著蘇曼的警服。

  機械廠會計張阿姨正提著暖瓶去打熱水,看見蘇曼停下腳步:「曼曼,你這丫頭,真給你爸媽爭氣!咱們機械廠家屬院第一個女警察呢!

  你打小就膽大心細,記得不?那年老趙家著火,你那時候才多大呀!也就八九歲吧,就敢往裡沖……」張阿姨開始翻舊帳。

  蘇曼趕緊笑著打斷:「張阿姨,我趕時間,咱們回頭再聊!」

  蘇曼繞到後院的車棚里,找到父親精心保養的一輛鳳凰牌二八自行車。

  在蘇曼上班前,蘇建國和林慧敏想要托人給女兒買一輛輪徑小一點的二六女士自行車,車身更小巧輕便,但蘇曼不同意。

  蘇曼覺得自己個子高,騎二八自行車完全沒有問題,不用再多花一份錢,蘇建國和林慧敏仔細考慮後便都同意了。

  蘇曼從車棚里推出自行車,左腳踩踏板,右腿直接從車後瀟灑地跨過橫樑,清脆的鈴聲在清晨的院落里響起。

  車輪碾過水泥地,穿過熟悉的大門。

  在機械廠當廚師的孫大爺正背著手慢悠悠地散步,看見蘇曼,豎起大拇指:「曼曼,好好干!」

  「哎!」蘇曼應了一聲,心裡暖融融的。

  雖然她不是真正的蘇曼,但這些日子的相處,讓她漸漸融入了這個九十年代的工人社區。

  走出家屬院大門時,蘇曼習慣性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六層的老式紅磚樓密密匝匝地排列著,陽台上晾曬著各色衣物,樓道口堆著蜂窩煤,而牆角旁一叢叢的牽牛花開得正旺。

  這是個充滿煙火氣的世界,與她記憶中九十年代的模糊印象重疊。

  家屬院拐角那裡站了一個人,但隱在樹後,看不清樣貌。

  在蘇曼漸漸靠近時,傳來一陣強烈的、代表著興奮與扭曲欲望的噪聲刺入她的腦海,像生鏽的鋸子在拉扯金屬。

  蘇曼不適的皺了皺眉,腳下的自行車蹬得更快了。

  噪聲很快消失了,但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卻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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