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層複式,入戶兩道門。
正門是指紋密碼鎖,直通一樓門廳。
林非看了一眼就放棄了。
他不缺開鎖的手藝,但沒必要在正門上浪費任何一秒。
因為頂層複式,有露台。
消防樓梯通向天台的檢修口,掛著一把老式掛鎖。
鐵條探進鎖芯,輕輕一挑一擰,三下,鎖開了。
林非閃身上了天台,連綿的雨水瞬間澆了他滿頭滿臉。
天台邊緣,向下三米,就是複式二層的大露台。
他把尼龍繩在通風管道上打了個雙結,順著牆面滑下去,腳尖點在露台的地磚上,收繩,整套動作,沒有落下一聲。
露台的落地玻璃門,鎖著。
難不倒他。
神魂探入鎖芯,真元凝於指尖,屏息,輕挑。
幾下細微的咔噠聲後,鎖舌歸位。
玻璃門無聲滑開一條縫,雨聲先他一步,湧進了溫暖的室內。
林非側身進門,落地,站穩,把玻璃門輕輕掩回。
二樓,臥室區。主臥空著,床鋪平整,秦淮還在樓下。
主臥門口的走廊上,掛著一排相框。
林非的神魂掃過去,一張一張看清楚了。
秦淮和周世昌的合影,高爾夫球場。
秦淮和孫啟明的合影,商會晚宴。
秦淮站在一群人中間舉杯,身邊眾星捧月,照片角落裡,一個年輕的公子哥搭著他的肩膀,笑得張揚。
周子昂。
整整一面牆的照片,沒有一張,有林家的人。
二十年的貼身秘書,家裡掛了滿牆的合影,唯獨沒有伺候了半輩子的主家。
人走茶涼四個字,都配不上這份乾淨。
這叫,毀屍滅跡。
林非收回目光,繼續下樓。
走廊盡頭的天花板上懸著一個室內監控,鏡頭對著樓梯口,緩慢地左右轉動。
他貼著牆根的裝飾櫃陰影,卡著探頭轉動的節拍,一步,一步,下樓。
樓梯扶手上,掛著一幅字畫。
林非的腳步頓了半秒。
那是一幅行書,寫的是」寧靜致遠」,落款是當代一位名家。
原主的記憶告訴他,這幅字,三年前父親在拍賣會上花八十萬拍下來的,掛在林家老宅的書房裡,掛了整整三年。
現在,它掛在秦淮家的樓梯上。
林非盯著那幅字看了兩秒,什麼都沒說,繼續下樓。
樓梯下到一半,門廳的情形落入神魂。
一樓門廳旁的值班室里,兩個明哨保鏢歪在沙發上。
一個看球賽重播,聲音壓得很低,手裡還捏著半罐啤酒;另一個歪著頭,已經睡著了。
茶几上擺著對講機和電棍,像兩件無關緊要的裝飾品。
林非在樓梯的拐角處,站定。
然後,他不再收斂神魂。
練氣一層巔峰的神魂威壓,像漲潮的海水,無聲無息地漫下樓梯,漫過走廊,漫進那間小小的值班室。
看球賽的保鏢,手一抖,啤酒罐掉在了地上,酒水淌了一地,他渾然不覺。
他說不清發生了什麼。
就是毫無來由的,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渾身的血液都在瘋狂地示警:別動,別喊,別出聲。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睡著的那個更慘。
他在夢裡直接僵直了,眼皮瘋狂地跳動,喉嚨里擠出細碎的嗚咽,卻怎麼也睜不開眼,像被魘住了一樣。
羊群里,走進來一頭虎。
而羊,甚至看不見虎在哪裡。
林非走下最後兩級台階,踱進值班室,在兩雙驚恐渙散的眼睛注視下,慢條斯理地,一人補了一記手刀。
兩個保鏢軟倒在沙發上,睡了。
睡得很沉,比剛才那個,香得多。
罪不至死的,不殺。
而且這些只是凡人,殺了也得不到好處。
這是他給自己立的規矩。
但覺,是一定要讓他們睡足的。
他用尼龍繩把兩人捆結實,堵上嘴,塞進值班室的儲物間,又順手拿走了對講機,關掉了那個還在重播球賽的電視。
做完這一切,一樓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最後一個目標。
林非站在走廊里,望向書房的方向。
書房的門虛掩著,暖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線。
神魂里,秦淮的氣息就在門後。
而隔壁護衛室里,沒人。
綠狗不在。
林非沒有急著推門。
他站在門外,先用神魂把書房裡里外外掃了一遍。
書房很大,一整面牆是字畫和藏書,另一面牆是落地窗,窗外就是雨幕里的江景。
書桌是整塊的老料,桌上攤著帳本和一沓文件,旁邊的矮柜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還亮著。
書桌後方的牆角,立著一個半人高的保險柜,嵌在牆體裡。
帳本,文件,電腦,保險柜。
林非把這些位置,一一記在心裡。
今晚之後,這些東西都會開口說話。
他站在門外,又聽了三十秒。
書房裡,秦淮在打電話。
聲音不大,帶著幾分酒後的鬆弛,和藏不住的討好。
」……周少放心,林家老宅那塊地皮,下周就走完流程,保證乾乾淨淨,誰也查不出毛病……對,拍賣會的尾款後天到帳,我親自給您送過去……應該的,這都是應該的。要不是您和幾位爺抬舉,哪有我秦淮的今天……哈哈,好,好,您早點休息。」
周少。
林非在門外,把這個稱呼,輕輕地記下了。
電話掛斷。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然後,秦淮哼起了小曲。
是一段很老的戲文,調子慢悠悠的,是《夜深沉》。
父親生前,最愛聽的那段。
從前在林家老宅,父親泡上一壺茶,能聽一下午。
秦淮那時候就在旁邊伺候著,添茶,遞水,一站一下午。
現在,林家的產業歸了他,林家的字畫掛在他家,連林家主人聽了一輩子的戲文,都成了他酒後助興的調子。
林非站在門外,靜靜地聽完了最後一句。
然後他抬起手,輕輕推開了書房的門。
門軸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書桌後,秦淮端著一杯紅酒,正對著滿牆的字畫藏品,志得意滿地端詳著,聽見聲響,頭也沒回:
」不是說了,沒事別進來……」
話沒說完,他忽然覺得不對。
房間裡的溫度,好像一下子降了下去。
手裡的酒杯,莫名地變得冰涼。
秦淮端著酒杯,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
黑色速乾衣,渾身滴著雨水,年輕,清瘦,臉色蒼白。
一雙眼睛在暖黃的燈光里,黑得深不見底。
那張臉,秦淮看了二十四年。
看著它從襁褓里長開,看著它背著書包上大學,看著它站在被告席上失魂落魄,看著它印在通緝令上,登在新聞里。
秦淮手裡的紅酒杯,噹啷一聲,掉在了地毯上。
暗紅的酒液,慢慢洇開,像一攤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