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鳴天還沒開口,就看到這莫名其妙的笑意,心裡有點發毛。
這李廠長平時可不是這樣的,今天這是怎麼了,難道是這兩天不在廠里,出了什麼不知道的事?
「廠長,您這是家裡有喜事嗎?」
「沒什麼,沒什麼。」李成干把眼鏡擱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笑意非但沒收斂,反而更深了幾分。
「看你風塵僕僕,大忙人這是剛下火車?」
「李廠長說笑了,什麼大忙人,上面給休息幾天,去外面幹了點私事。」
「私事,那我就不多問了,不過嘛......」
李成干拖了個尾音,重新點了根煙,「這幾天你不在,有人找我好幾趟,回回都撲空。」
「有人找我?」方鳴天心裡過了一遍,在金陵認識的人一個巴掌數得過來,能跑到兵工廠來找人的更少。
「劉宛清?」
李成干彈著菸灰,笑意更深了,「前天上午和下午來了一趟,昨天下午又來了一趟。方技術員,你跟我交個底,你跟劉小姐,到底是什麼關係?」
方鳴天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李成干抬手攔住他,「你先別急著解釋,這姑娘人不錯,家世也好,她父親劉漢棟跟我是老交情了,你要是也有那個意思,我老李可以幫你牽個線。」
「廠長,您誤會了,我跟劉小姐只是生意上的合作。」
「生意?」李成干手裡的煙停在半空,「什麼生意?」
方鳴天在心裡迅速盤算了一下。
自己拉劉宛清來投資,劉漢棟肯定會知道,而李成干和劉漢棟又是老交情。
保不齊以後,就會知道他們合夥開縫紉機廠的事。
現在瞞著,反而會顯得沒有誠意。
再說,公職人員開公司、辦實業的情況,在現在非常普遍,幾乎是一種公開的秘密。
「不瞞你說,我這兩天去滬上,就是為這事。」
方鳴天把合夥開縫紉機廠的事簡單交代了幾句,沒細說股份比例和公司架構,只說劉宛清出錢,他出技術,產品已經做出了樣機。
李成干聽完,眉頭一抬,腦袋微微往前傾,「你還會這個?」
他對於合夥辦廠的沒有感到奇怪,反而是對縫紉機有了興趣。
機槍和縫紉機,一個殺人一個縫衣,八竿子打不著的兩樣東西,怎麼在一個人手裡就都能搗鼓出來?
「我在柏林,學的就是機械呢。」
「對對對,看我這記性,把這給忘了。」李成干拍著腦袋。
「李廠長,有個事,得請你幫幫忙。」
「說吧,什麼事。」
「廠房還在建設,機器已經買了,想借個倉庫存放些時日;還有,能不能從廠里的進口配額,勻幾噸碳素鋼。」
「頭幾個月產量不大,用料不多,過了起步階段我自己有來路。」
李成干手裡夾著煙,沉思片刻。
「倉庫好辦,正好有個空閒的備件庫,收拾收拾就能用,鋼材嘛,勻幾噸給你問題不大,你方技術員開了口,這點面子金陵廠還是有的。」
他把菸頭丟掉,話鋒一轉,「不過你那縫紉機投產以後鋼料用量只會越來越大,光靠從我這裡勻不是長久之計,往後你得有自己的來路。」
「那是自然,多謝廠長。」
方鳴天從廠長室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本來還想著再搞個宿舍來著,但剛才沒好意思開口。
方鳴天從廠長室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他先去傳達室,給劉宛清打了個電話,約好明天面談股份。
掛了電話轉身去車間,趙德柱還沒走。
方鳴天直接了當,說要辦廠,請他當技術顧問,幫忙培養幾個工人,額外付一份薪水。
趙德柱手裡的油刷停下,抬頭看著方鳴天。
技術顧問這詞,他知道,說白就是教徒弟。
他這輩子最不願意幹的事,就是把看家本領往外掏,要是其他人這麼要求,肯定直接拒絕。
但方鳴天不一樣,不僅理論水平厲害,那加工的手藝活,也是一頂一的強。
還不私藏,願意教人。
對方委託自己教徒弟,那是看得起自己。
再說還有一份薪水,給足面子,也給足實惠,再推辭就是不識抬舉了。
「換別人,這事免談,但你方技術員開口,我教。」
方鳴天一聽對方答應,當即鬆了一口氣,又掏出一份圖紙,「還有個事,有幾個零件還沒加工出來,工具機別停,讓我用用。」
「用用用,想怎麼用都行,」趙德柱答應做計劃顧問後,立馬就完成了身份轉換,把方鳴天當成東家,「我來打下手。」
有了一個老手幫忙,當晚,方鳴天就把樣機組裝完畢。
一個簡易的外殼,做了鏤空處理,裡面的零部件都能看到。
沒有木桌面,沒有腳踏板,一個把手插進主軸,搖動起來,針杆、擺梭、送布牙三組動作嚴絲合縫。
次日劉宛清來了,還帶著劉漢棟。
方鳴天在廠門口迎著,簡單寒暄幾句,領著兩人往工作室走。
「這就是你說的樣機?」劉宛清走到工作檯前,伸手想掀棉布,又回頭看了方鳴天一眼。
方鳴天點點頭,示意她自己看。
棉布掀開,是一台非常簡陋的機器。
劉漢棟原本站在女兒身後,看到這台機器,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
他干紡織行業這麼多年,對縫紉機當然了解,而這種能直接展示內部結構的縫紉機,還是第一次見。
「這就是我特別製造的一台展示樣機,運行時,可以完完整整看清楚裡面的運行情況。」
方鳴天說著,轉動把手,讓機器動起來。
機器的時序配合,全部裸露在外殼的鏤空開窗里,每一處咬合都看得清清楚楚。
劉漢棟看了一會兒,接過把手,自己搖了幾圈,動作很慢,想要看清運作的每個細節。
搖著搖著,速度不自覺地加快了。
針杆上下越來越快,擺梭尖在燈下拖成一道模糊的銀線,但配合依然穩定,沒有跳針,沒有卡頓。
他鬆開把手,直起腰來,目光還停留在裸露的機器上。
「方先生,這台樣機,是你從頭到尾自己設計的?」
「是。」方鳴天沒有謙虛,這時候謙虛反而減分。
劉漢棟點點頭,沒有立刻表態。
繞著工作檯走了一圈,從各個角度再看了一遍,「全部零件都自產嗎?」
「不,核心部件里,針頭外購,其他自產,而像鑄鐵件,則外包出去。」
方鳴天掏出一份文件遞過去,類似於招股書,有整個計劃的講解。
劉漢棟看計劃書的時候,有些驚訝,對方還懂這個?
本以為那個甲乙丙丁公司模式,是對方道聽途說而來,而現在,這份計劃書的內容,讓他不再敢輕視眼前的年輕人。
大約兩刻鐘後,他把文件合上,擱在膝蓋上。
「方先生,你提到的那個技術端、生產端和銷售端完全分開的模式,我很感興趣。」
「但既然是合作,事情要講清楚才合適。」
「自然是這樣,在商言商嘛。」方鳴天搬來兩張椅子,開始進入最後的談判階段。
「甲公司歸你,全資持有,我沒有意見,技術是你的,專利和圖紙理應由你掌控。」
「丙公司,生產工廠,我也不爭多少股份,你是柏林工大出身,縫紉機的品控交給你,我放心。」
「但乙公司,我必須要占大頭,而且品牌必須由乙公司來掌控,也就是說,即使同樣由丙公司產的,只要沒有經過乙,那也不能冠名。」
劉漢棟一上來,就直指核心。
方鳴天感到一絲壓力,劉漢棟的商業理解能力很厲害,揚長避短,抓住銷售端,掌握市場入口。
當然,他沒什麼意見,搭建銷售渠道,是一件非常麻煩,非常耗精力的事。
本著各取所需,雙方談判很順利,一直持續到了中午。
股權分配,大致定了下來,劉漢東出資10萬銀元。
甲公司,方鳴天獨占。
乙公司,方鳴天占30%,劉漢棟占45%。
丙公司,方鳴天占50%,劉漢棟占15%,還有10%用來給員工配股。
而乙和丙的25%,劃給丁公司,其股份暫時兩人平分,待拉靠山入伙後,再做打算。
到此,方鳴天的縫紉機計劃,終於是初步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