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廠長，我希望你給個合理的解釋。」於大偉有些生氣，我派人來，還開後門，就是為了這事能萬無一失。
結果你來了個什麼兩條線，這什麼意思，排擠我的人，想獨吞功勞！
最終，李成乾沒敢繼續瞞著於大偉，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於大偉聽完，有些驚訝。
李成干是什麼人，一個認死理的技術性人才，居然能被一個毛頭小子說服。
這讓他來了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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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清方鳴天所在位置，沒讓李成干跟著。
出了廠長室，一個人往青磚小樓側面走。
臘月的風，從秦淮河上灌來，颳得臉上生疼。
於大偉把大衣領子豎起，皮鞋踩在煤渣地上，嘎吱嘎吱響。
方鳴天這個人，之前是真沒太當回事。
挑他，無非是三個原因。
留德背景，檢驗科出身不屬於任何一派，再加上那份工具鋼的檢驗報告寫得漂亮。
可剛才李成干說的那些，讓他改了主意。
膛壓曲線，導氣孔位置與發射藥配比的關聯。
這不是一個機械工程學士該懂的東西。
機械工程學的是機構、傳動和材料力學。
彈道學是另一門專業，於大偉在柏林工大讀博士，就在彈道學泰斗——克蘭茲博士，手下學習過。
方鳴天在哪兒學的？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和方鳴天好好聊聊，想看看這小子能帶來什麼驚喜。
想著想著，已經到了門口。
於大偉抬手敲兩下。
裡面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誰？」
「我，於大偉。」
門裡安靜兩秒，緊接著一頓腳步聲，門被拉開。
方鳴天站在門口，中山裝袖子卷到小臂，手裡還捏著根鉛筆，頭髮亂糟糟，鬍子拉碴。
完全不修邊幅。
「署長，您怎麼......」
「路過，來看看你。」於大偉沒等他讓，直接邁步進了屋。
靠窗的舊辦公桌上攤著圖紙，還有半盒沒吃完的餅乾。
桌角擱著一把拆散的捷克機槍，零件擺得整整齊齊。
地上鋪著一領涼蓆，蓆子上卷著床薄被。
牆角蹲著個瘦竹竿似的年輕人，正捧著一張零件分解圖，看見於大偉進來，立馬站起來。
「這是？」
「我的助手，孫正德。」方鳴天側身走進，趕緊引薦，「小孫，這是兵工署於署長。」
「於，於署長好！」孫正德的聲音都在發抖，還沒見過這麼大的官。
於大偉沒應，走過去拿起桌上的一張圖紙。
紙上畫的是槍機三維圖，密密麻麻標著尺寸公差，右下角還有幾排小字，是設計說明標註。
「這幾天就住這？」
「趕進度，來回跑浪費時間。」
「你畫的？」
「是。」
「大沽廠的圖紙呢，怎麼不用？」於大偉說著，手裡沒停，繼續翻看那疊圖紙。
「署長，咱們的子彈差異太大，直接套用，會出故障。」
「嗯？」
於大偉翻到了一張結構平面圖，上面的槍械，那導氣管直接短了一半。
按理來說，金陵廠子彈發射藥更多，不需要更改導氣管長度，只需要把導氣孔做小一點就行，減小進氣量。
而這裡，導氣管短了不少，那導氣孔就要縮的更小，後面的導氣活塞和活塞杆，都要改變。
他有點摸不清裡面的意味，「只因為這個，就要推翻重來？」
「我分析了子彈的膛壓曲線，導氣孔放在這裡，不會對子彈的加速產生多大影響，還能有效降低材料用量和加工難度。」
方鳴天這裡說了謊，這不是他分析出來的。
捷克ZB26的後續型號，ZB30英國機槍選型特調版本，給縮短了一半導氣管長度，從這裡開始，捷克造的後續版本，都是如此。
「還有其他改動嗎？」於大偉聽到是從膛壓曲線分析出來的，就沒再多問。
「不光導氣孔，」方鳴天指著圖紙上的槍托，「復進簧也調了。」
「還有這個表尺，」他的手指移到圖紙中段，「原版那個圓盤表尺，零件多，加工麻煩。」
於大偉看得在心裡連連點頭，武器原理是相通的，這些改動看似不大，可著實能減低加工難度。
從機械工程方面去考慮，都沒問題。
只是......
「方鳴天。」
「在。」
「你在柏林工大，學的什麼專業？」
「機械工程。」
「機械工程不教彈道學。」於大偉看著方鳴天的眼睛，「你在哪兒學的？」
方鳴天心裡咯噔一下。
彈道學哪裡學的？
網上找的外國大學教材學的唄。
那邊大學教授要靠賣書賺錢，寫得非常詳細，恨不得手把手教，哪裡像國內的大學教材，寫得稀里糊塗。
但這些不能說啊。
「署長，我是自學的。」他沒說謊。
「自學！」於大偉不相信，彈道學這麼難，自學就能會，那對方得是什麼樣的天才。
愛因斯坦嗎？
方鳴天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臉上還算鎮定。
「署長，我在柏林工大那幾年，除了本專業的課，還旁聽過克蘭茲博士的彈道學講座。」
他腦子轉得飛快，把柏林工大里，這位彈道學泰斗搬了出來。
「克蘭茲博士？」於大偉眨巴眨巴眼，有些意外，這是我老師啊，「你聽過他的課？」
「聽過幾節，」方鳴天知道這個謊不能撒太大，「主要是基礎部分，內彈道計算那幾章，後來覺得有意思，就在圖書館找書看。」
「克蘭茲博士，講課從來不用教案，上來就是一堆公式，能聽懂他三節課，整個柏林工大不超過十個。」
於大偉把圖紙放回桌上，看向眼前之人，感覺更順眼，居然拐彎抹角，沾上了點師兄弟的關係，「你倒是藏得深。」
方鳴天鬆了口氣，知道自己過關，但不敢放鬆，「署長過獎，我就是感興趣，多看了幾本書。」
「什麼書？」
「克蘭茲博士的《彈道學原理》，還有一本克虜伯廠的內部講義。」方鳴天儘量把話說得具體一些。
於大偉點點頭，沒再追問。
《彈道學原理》確實是克蘭茲的著作，克虜伯廠也確實出過一本內部講義，這都說得通。
他拉把椅子坐下。
「你能從子彈發射藥不同，推出導氣孔該怎麼改，說明學到精髓。」
「來，講講你的見解，你認為現在歐洲的步槍子彈，哪些比較出色，還有原因。」
於大偉這麼問，自有他的道理。
歐洲的步槍子彈類型繁多，各有各的特色，加上技術型人才聊天，最喜歡高瞻遠矚，先從大的方向去聊，再不斷深化。
方鳴天心裡一動，這問題對他胃口。
「從歐洲大戰後，步兵的戰術發生翻天覆地變化，從前那種，一款步槍要覆蓋零到兩千米的火力輸出，一去不復返。」
「取而代之，是各類步兵炮下方到團營連，步槍子彈，從遠射能力，逐步轉向保證中距離火力的密度，可控性與持續性。」
這話一出，於大偉嘴上沒夸，可頭開始不自覺點起來。
武器是戰術的物質基礎，戰術是武器的運用藝術，二者必須協同演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