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正德低著頭，手指摳著桌沿，不說話。
「他問你什麼了？」
「問，問師傅你都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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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說的？」
「我......我就照實說了，」孫正德低著頭，不敢看方鳴天的眼睛，「說您拆了槍，拿張紙在寫寫畫畫。」
方鳴天倒沒聽出這話里，能透露出去什麼，可事情，一碼歸一碼。
現在剛起了頭，還不要緊，要是過幾天真正大幹的時候，再這樣，就不行了。
他放下筷子，臉色一沉。
孫正德偷偷抬眼瞄一下，正對上那道陰沉目光，嚇得又把頭埋下去。
「照實說了？」方鳴天加重語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孫正德搖頭，搖得慌張。
「李成干是廠長，他問你話，你不敢不答，這我理解。」
「但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要問？」
孫正德張著嘴，腦子明顯轉不過來。
「因為他在盯著進度，他每天問你一次，進度被他掐得清清楚楚，什麼時候想插手就什麼時候插手，什麼時候想把你師傅架空就什麼時候架空。」
方鳴天也不知道李干成會不會這麼幹，但不打緊，只是敲打，可以往狠了說。
孫正德的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廠長只說派他來協助，裡面的隱情，他是一概不知，現在聽到這麼嚴重，還有可能會害了師傅，頓時就嚇傻了。
「我，我......」孫正德聲音發抖，眼圈也紅了，「師傅，我對不起你，我不懂這些，我真的不懂......」
方鳴天盯著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等了一會，感覺時機差不多，直起腰，坐回椅子，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行了，你跟他說拜師的事沒有？」
孫正德正沉浸在闖大禍的恐懼里，被這一百八十度的轉彎甩得暈頭轉向，緩了一會，才反應過來。
「沒，沒有，」他拼命搖頭，「我沒說拜師，我就說了拆槍和畫圖。」
「那還行，」方鳴天嚼著白菜，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還沒蠢到家。」
孫正德站在那兒，手腳不知道該往哪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闖沒闖禍。
方鳴天看著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心裡暗笑。
小子，不敲打敲打不知道輕重，這職場裡面的門道，深了去了！
「這樣，從明天起，不管誰問你，李廠長也好，趙德柱也好，其他任何人，你記住一個規矩。」
孫正德趕緊點頭。
「我的活，你挑著說，一半真，一半編。」
「啊？」孫正德徹底蒙了。
「真的那一半，說點不值錢的，我看了圖紙，量了零件，畫了幾條線，這些隨便說。」
「編的那一半，專門往沒用的方向編，比如今天吃了幾碗飯，比如我對著槍管發了半個鐘頭的呆。」
「可是，廠長要是聽出來......」
「你笨啊，你沒說我收了你為徒弟，明里，你只是個打雜的，對技術是一竅不通。」
孫正德發現完全沒法反駁，的確不咋懂技術，還有那「打雜的」三字，刺痛著內心。
我一高材生，廠里居然這樣對我。
往日裡，廠長那偉岸的形象，現在竟然比不過心目中的師傅。
方鳴天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知道這一下敲得不輕，便放緩了語氣，「行了，先吃飯。」
孫正德端起飯盒，扒兩口，又放下了。
「說吧，在食堂里還聽見什麼了？」
「車間裡的人，在說師傅你......」
「說我什麼？」
「說你是上面派下來鍍金的少爺，說趙主任幹了十幾年才當上主任，你一來就要騎在他頭上。」
孫正德說到這，偷眼看方鳴天一下，見師傅臉上沒什麼表情，膽子大了些，又補一句，「還說你在廠長室里，是仗著留學生的名頭唬人。」
方鳴天聽完，點點頭。
意料之中。
他在廠長室里把趙德柱懟成那樣，車間裡的人要是說他的好話，那才叫見鬼了。
「還有呢？」
「還，還說......」
「說。」
「說您那個什麼導氣式，什麼內彈道，都是洋書上唬人的玩意兒，真刀真槍造出來才是本事。」孫正德說完，趕緊低下頭，不敢看方鳴天的反應。
方鳴天倒沒生氣，這金陵廠，創立快七十年了。
七十年啊，什麼概念。
交給共黨，這七十年，航母都下水了，五代機都上天了。
而金陵廠呢，一個馬克沁都沒造明白。
真是一點長進沒有，各種臭毛病倒是學了一堆。
不知天高地厚。
和這群人鬧脾氣，不值得。
「師傅，」孫正德見方鳴天半天不說話，以為在生氣，「你，你不生氣？」
「生氣？」方鳴天回過神來，拿起筷子繼續扒飯，「我跟他們生什麼氣，他們說他們的，我干我的，等東西擺出來，誰對誰錯，槍聲一響就見分曉。」
孫正德點點頭，端起飯盒又放下，猶豫一下，「師傅，那趙主任他們那邊，會不會比咱們快？」
「肯定會，」方鳴天嚼著白菜，「他們有全套圖紙，有車間那幫熟手，槍機框也上了銑床。咱們這邊就一張桌子一桿槍，怎麼比速度？」
孫正德一聽，臉又垮了，「那，那咱們......」
「急什麼！」方鳴天放下筷子，看著孫正德，「仿造這事，哪有這麼簡單，他們不做調整，肯定打一會就要卡殼。」
「等他們調整完，咱們這裡肯定能成。」
孫正德見他如此自信，便問出一直以來的疑惑，「師傅，可咱圖紙搞出來，還要有人來加工，趙主任那邊不配合怎麼辦？」
「不配合？」方鳴天挑著眉毛，一臉不在乎，「誰說我要找趙德柱配合？」
孫正德愣一下，「那，那誰給咱們加工零件？」
「你師父我啊！」方鳴天臉微微抬起，豎起大拇指，對著自己。
那股子自信，從內向外散發而出。
孫正德嘴皮子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不敢說。
方鳴天眼尖，筷子一指，「有話就說，憋著幹什麼？」
「師傅，」孫正德斟酌著措辭，「您講理論，講構造，講內彈道，我是一百個服氣的。可是機加工這東西......不是知道就行的，它得上手。」
「您剛才自己也說了，趙主任手藝沒得說。您要親自上手，那活，能幹得過趙主任嗎？」
方鳴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孫正德嚇得一縮脖子。
「小子，瞧不起誰呢？」方鳴天瞪著眼，但嘴角分明在往上翹，「你以為你師傅在德國那幾年，光在教室里聽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