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光和七年，二月初六。
天高氣爽，惠風和暢，但躲在劉氏莊園桑榆里的民眾，心情卻極度壓抑。
無法抑制的恐懼、絕望，在人群中迅速滋生、泛濫。
因為李毅裹挾著八九百人，已經將莊園南北兩座大門死死堵住。
七成兵力布置在北門，三成在南門。
沸反盈天的陣列，雖然昭示著這支軍隊的軍紀無比鬆散，卻也給莊園內的人施加了沉重的壓力。
北門門樓。
劉璟微微揚起頭，盯著聳立於百步之外巨大巢車，面無表情。
巢車是這個時代常見的一種攻城器械，最早出現在春秋時期，其主體構造大略可以分為兩部分：移動底盤和升降瞭望室。
前者是裝有八個輪子的車體，可由人力推動或由牛、騾驢牽引。
後者則是一個可以升降的木屋，通過繩索懸吊並控制升降。木屋四面開有觀察孔，表面覆蓋生牛皮以抵禦箭矢和投石。
巢車一般都很高。
王莽圍攻昆陽時，曾建造過數百具離地十餘丈的巢車......十餘丈！
作為常備器械，巢車有三大核心功能：
其一，偵察敵情。升至高處時，可俯瞰城內敵軍的兵力分布、防禦工事及調動情況，為制定戰術提供情報支持。
其二，心理威懾，大型巢車的壓迫性外觀，可對守軍造成極強的心理壓力。
第三，指揮調度，通過令旗、金鼓，可以更好地指揮部曲。
劉璟眼前這架雖然只有六丈多高，卻足夠李毅達成以上目的了。
劉氏莊園圍牆的高度僅有兩丈，在六丈之高的巢車面前，簡直一覽無餘。
對此，劉璟無能為力——
單看李毅直接將巢車推進至莊園百丈處的做法，便知其此時是何等的狂妄自大、無所顧忌。
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雙方實力差距實在太大了。
劉璟這邊可以拎著刀殺人的壯丁，滿打滿算也只有一百多個。
而李毅手下有足足四百多個賊寇。
無論質量還是數量，都不在一個層級。
更別提李毅手裡還掌握著兩三百個炮灰。
一旦失去莊園圍牆這面屏障，劉璟幾乎沒有任何勝算。
「少君！」韓靖匆匆而來，拱手稟報，「都已經準備好了！」
劉璟輕輕點頭，扭頭看向後方。
莊園裡，一應老弱婦孺已然盡數聚集到尚未完工、牆體只修築三分之一的塢堡工地內。
其餘青壯一半均勻分布在圍牆上，一半蝟集在兩座大門前，嚴陣以待。
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這些青壯中其實少了一些身影。
「少君。」
韓靖最終還是沒忍住，詢問道：「賊人勢大，攻城之法又十分險惡，少君為何還要將精銳放在莊園外？」
他著實無法理解，明明敵強我弱，他們正該集中力量，堅壁以挫其銳，再伺機尋找克敵之法，可自家少君卻偏偏將周忠、關羽連同手下兩什盡數安置在莊園西側的山溝里！
這二十二人，可是自家最精銳的部屬！
太冒險了！
劉璟沒有直接回答韓靖的問題，反問道：「文休熟讀兵法，可還記得《孫子兵法·兵勢篇》的第二段開頭講的是什麼？」
「當然記得！」韓靖不假思索，「孫子曰：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句話是說，大凡作戰，都是讓主力部隊使用常規戰法正面對敵，以穩住戰局，牽制敵人，然後以小部分機動力量尋找敵人的弱點，從側翼或者後方突襲敵人，以達到出奇制勝的目的。」
韓靖耐心回答道。
他很清楚劉璟的意思，但心裡極不贊同，「可是少君，兵法里還說『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
劉璟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文休果真熟讀兵書。」
「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這句話的意思是，善戰者應該先做好自己該做的，確保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然後再等待敵人犯錯，抓住那絲轉瞬即逝的戰機。
還有一層意思是，勝利可以預知，但不能單方面強求。
韓靖此時說出這句話，顯然是在勸阻劉璟，以及向後者表達不滿。
公允的說，韓靖是對的。
無論何時，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都是勝率最高的做法。
但劉璟偏偏不是個安穩守正的性子。
這個說不太準確，穿越前的劉璟，性格穩重，行事縝密。
因為在他當時所處的那個時代，外在危險其實很少，只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就能達成目的，幾乎不需要冒險。
可這個時代不一樣，不爭則死，時機稍縱即逝。
更重要的是，從小生活在大漢朝的那個劉璟，性格極為莽撞，喜歡劍走偏鋒。
簡單來說，賭性很大。
劉璟穿越之後，在外因（環境）和內因（前身）的作用下，性格變化很大，成了兩個人的結合體。
又因為有了上一世的經歷，性格中的穩健部分到底還是占據了主導地位，也即大多數情況下穩健周密，偶爾很莽。
「文休。」
劉璟側身面對韓靖，語氣極為懇切，「有你在，有那五十具臂弩在，只要按計劃行事，莊園不會出問題的。」
「不是這麼說的。」韓靖依然搖頭不止，「此時咱們最應該做的，是尋求十成十的把握，而不是心懷僥倖。」
「道理確實是這個道理，可為了以後，有些險，是必須要冒的。」
劉璟伸手指向巢車，神色肅穆：「文休想慢慢來，固然沒錯，可我等不及了，我要一舉摧毀這支賊寇，然後吞了它！」
「不僅僅眼前這些人、這些輜重，還有李氏莊園內的大量人丁、物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