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黑黢黢的一片,賈珠看不清對方的樣子,但是聽聲音,好像是和陳虎放對的賊酋。
「閣下,莫非就是劫掠我們船隊的首領?」
賊首走到兩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後將目光放在賈珠身上,「你是誰家的公子,我讓人給你捎個信,讓他們來贖人。」
賈珠剛想回答,腦海中立刻閃過一個念頭,試探道:「閣下真的會送信嗎?」
賊首微微一愣,「什麼意思?」
「普通河盜,都是老百姓扮的,求得是來去如飛,搶完就走。而縱觀你們搶劫商隊的準備,卻非常嚴密,完全不像是無組織的劫掠。」
賊首驚訝的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而且,哪有河道搶完之後,不恢復身份,而藏身在這廟裡,等著要贖金的?」賈珠笑道:「你們這做派,不像是河盜,倒像是山賊來著。」
那賊酋抽出一把匕首,一把抵在賈珠的咽喉上,尤二姐嚇得臉色一變,緊緊抓著賈珠的胳膊。
賊酋聲音愈冷,「你到底是誰?說出來,我可以不殺你。」
賈珠看著匕首,緩緩說道:「不過一介書生罷了。」
「書生?書生能知道這麼多東西?」
「豈不聞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
那賊酋冷笑,「說的也是,他趙大用的也不過是一個酸秀才,就能打下這大雍天下。有你這樣的人,也不奇怪。」
賈珠沒有說話。
「不過,這大雍也快完了,不如你跟著我,將來我打下這天下,也給你個相公噹噹,如何?」
賈珠冷冷看著他,「若是我不同意呢?」
賊酋看著賈珠的眼神,笑了笑,將目光放在旁邊的尤二姐身上。
他走到尤二姐旁邊,用匕首慢慢劃開她外面的紗衣,露出裡面精緻的鎖骨,紅色的小衣,趁著月光,甚至能看到尤二姐起伏的身體,隨著緊張的呼吸,展現著玲瓏的曲線。
賊酋玩味的說到,「你說是不答應,我就先刮花她的臉,再廢了你,最後將你們扔進河裡,到時候你們赤身裸體,你們家族也會蒙羞吧。」
尤二姐頓覺晴天霹靂,她想過千萬遍,卻未曾想過,有朝一日會被河盜輕薄。若是真的如這賊酋說的,的確是死了也乾淨。
「你不會這麼做。」
「為什麼?」
「我們頂多算是家中頗有家財,就算死了,你們一來得不到報酬,二來暴露了行蹤,得不償失。」賈珠淡淡一笑,「若是我們家裡是什麼三公九卿,王公貴族,你這麼做,到還有點用。」
尤二姐也不算笨,立刻領悟這是賈珠提醒她,別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莫非大哥哥已經想到了脫身的法子?
賊首被他點破了心事,惱羞成怒,將刀子貼在尤二姐的臉上,怒道:「那我就將她臉刮花,再送回去,讓她下半輩子沒人要。」
尤二姐嚇得連呼不要,拼命躲閃,賈珠則呵斥道:「且慢!」
賊首呵呵一笑,一副奸計得逞的樣子,「怎麼,答應了。」
賈珠沒有回答他,只是問道:「你們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打這天下?」
「怎麼?小官人莫非是要套我的話?」
賈珠淡淡道:「若讓我入伙,總要讓我知道你們有沒有這實力吧。」
「當然可以,」他站起來,走到大殿中央道:「就憑藉天意!」
「天意?」賈珠疑惑的問道。
「這幾年,先是大旱,又是大水,接著運河枯竭,商船不行,老百姓夏糧未收,秋田盪盡,還不是天意?」
「米價騰貴,饑荒遍地,災民流徙道路,鹽田不行,聚而為寇,還不是天意?」
說著,更加大聲,「而官家呢,鹽法沉疴,積欠難清,市易均輸,與民爭利,青苗免役,天怒人怨,他只管自己享樂,開疆拓土的,哪管咱們老百姓死活來著。他又哪裡知道,這人肉是什麼味道?」
賈珠沉默半晌,沒有反駁。
他之前翻過史料,也在太學讀過朝廷的邸報,知道賊首所說,倒也不算胡謅。
自西寧年前起,兩浙路和淮南路天災人禍不斷,到了聖佑初年開始,大旱、洪水等大大小小好幾次;
張華就說過,這次之所以來揚州看田莊的產量,就是因為之前幾年減產太狠,王府也是入不敷出,這幾年好點了,又唯恐下屬貪墨,這才讓他來監督查看的。
這還是號稱錢糧重地的兩浙和淮南,其他地方就更不敢想像了。
「但是,朝廷也並非沒有放棄你們。又是減稅,又是撥糧,還給發放度牒,甚至廢了新法,減少了戰事,這都是善政。」
「善政?善政還讓我們吃不飽肚子?呵呵,也對,你這樣的大戶人家,也不會餓著,自然想不到咱們老百姓的問題。」
賈珠臉色一紅,「若是你們打下這天下,又能如何?」
賊酋豪氣萬丈,「那自然是開倉放糧,接濟百姓,把錢都給窮人,讓他們不再餓肚子!」
賈珠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就是你們的本事?」
「怎麼,看不起咱們。」
賈珠好整以暇的看著他,笑著說道:「我且問你,你把糧食都給百姓了,那新的糧食哪裡來?若是別的地方也發生了災害,他們沒有了糧食,該怎麼辦?」
「來年再種唄。」
「萬一來年還有災害呢?」
「這個...」賊首被他問的一愣,旋即說道,「那就劫大戶。」
「大戶也是你的百姓,你把人家的東西劫了給別人,一次可以,兩次可以,多了之後,就不怕大戶反對你們?再說了,把大戶們吃光了,老百姓還餓著,你又拿什麼給他們?」
賊首沒有說話,眼神躲閃,顯然這個問題沒有想過。
「還有,朝廷不從東南拿錢,怎麼整軍經武,收復河北西夏,不收復這些地方,遼狗和夏狗南下,搶北方和西北百姓的糧食,朝廷打不過,不還是要從東南拿錢貼補他們嗎?」
他想了半晌,突然說道,「對,就是你們這樣的讀書人擁戴他們,你跟了我們,替我們想辦法不就得了。」
「那我告訴你,我的辦法,也不會比當今朝廷上的袞袞諸公好到哪裡去。這些問題存在,所有人都在想法子解決,只不過積重難返,不是哪個人一句話一個法子就能解決的。」
「別的我不說,假如你們真的坐了江山,就按你說的法子開倉放糧,你的下屬能答應嗎?到時候,土地是他們的,糧食也是他們的,他們會允許你割他們自己的肉?」
「換個人坐江山,苦的都是老百姓,沒有到天怒人怨的地步,折騰這個有啥用?」
那賊首被他這番搶白說的啞口無言,總覺得賈珠說的不對,卻又沒辦法反駁。
其實他剛才說的那些話,也不是自己想出來的,也是別人教他的,只不過這番話在他腦海里扎了根了,自以為說的就對了,從來就沒想過對不對。
如今被賈珠拆穿了,才明白自己想的有多幼稚。
「那也好過如今這般,沒有生計和活路,不然,也不至於跑進山里當土匪。」
賈珠冷哼道,「當土匪也好過被人家當槍使,別打下了江山,卻成了別人的。」
賊酋兩手掐腰,大聲喝到:「胡說,誰敢把我當槍使,那鄭秀才若是敢,我親手廢了他。」
賈珠眼前一亮,立刻問道,「不把你當槍使,為何讓你在這裡當河盜,他們卻做坐收漁翁之利,還不是...」
「放屁!信不信我...」他話音未落,立刻意識到問題,一腳將賈珠踹飛,匕首抵在他的咽喉上,「你套我話!」
賈珠微微一笑,「我何曾套你的話,我是為你好。否則,你被人騙了,還不知道。」
「什麼意思?」他凜然說到。
「就算打下了江山,你就有可能坐皇帝了?」賈珠冷笑道。
賊首下意識的一愣,問道:「為何不能?」
賈珠上下掃了他一眼,緩緩說道:「這個世界,還未聞有女人當皇帝的。」
那賊首突然失聲:「你怎知...」話音未落,立刻捂住嘴,驚訝的看著賈珠,但是那婉轉動聽的聲音,卻是掩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