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春,山海關西麓硝煙初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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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三桂麾下關寧鐵騎踏破唐通營壘未及一辰,殘陽已如凝血浸紅了漫野屍骸。
中軍大營內,吳三桂同一中年男人相對而坐,一語不發。
來人名為范文程,字憲斗。
據他所說祖上是北宋名臣范仲淹,其七世祖因罪被流放遼東瀋陽衛,早年便投了後金,輔佐過努爾哈赤、皇太極,現任滿清內秘書院大學士,被封二等甲喇章京。
「先生無需再言,三桂世受國恩,陛下授我以總兵,既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豈敢言降。」
高大男子拔出腰間佩劍,扔在桌上,以示漢賊不兩立。
范文程也不惱,把玩了一番齊腰的長辮,輕抿一口茶水,緩緩開口道:「將軍之忠,我主早已知曉,可天下事,不是只靠著忠肝義膽便可成事的。如今崇禎皇帝已然殯天,闖賊占了京師,堵住將軍後路,不知軍中糧草還能支撐幾日?」
不錯,吳三桂此時的處境比起熱鍋上的螞蟻好不得半分,進不得進,退不得退。
月初,吳三桂奉詔自寧遠城撤兵勤王,行至玉田,突獲京師陷落崇禎自縊的消息,心中頓時如同五雷轟頂一般。
不僅僅是因為崇禎皇帝對他恩遇有加,失了舊主,心中悲憤難平。更是為自己這四萬大軍無處容身,前途未卜而憂慮萬分。
四萬大軍裹挾著數萬寧遠城的百姓,每日人吃馬嚼,便是個天文數字。大軍倉促撤離,所帶糧草本就不多,北方大地更是連年戰亂不斷,十室九空,就地補給簡直是痴人說夢。
這樣下去,別說是剿賊,一個月後,四萬大軍怕是只剩下兩萬不到,再過一旬,就都作鳥獸散了。
進退失據之下,漸漸起了投降的心思。
事實上,早在兩日前,吳三桂幾乎是同時收到了大順軍闖王李自成,滿清攝政王多爾袞的信函。
李自成的那封,更是吳三桂生父吳襄親手所寫,信中談及李自成願以父子封侯,言辭懇切之中又處處暗藏殺機,不經意間透露吳家滿門三十餘口盡在闖軍手中。
多爾袞的信函往來更是連綿不絕,自吳三桂舅父祖大壽降清之後,招降的信函就沒斷過,給出的條件也是一日勝過一日。
吳三桂曾手書回信祖大壽,祖大壽將回信獻於皇太極,皇太極看過後告訴眾人,此人可降,只猶豫未決而已。
前日來信給出的條件更是「封以故土,晉為藩王」,允許其統領舊部,軍政大權一切如故。隨信而來的,還有大學士范文程,可見看重。
作為大明最後一支成建制的可野戰之軍,又手握雄關,加入任何一方,都可助其取得天下。
否則他也不會明知唐通已經歸順李自成,還策馬奔馳百里偷襲拿下山海關了,不過是為了拿下更多籌碼,好談條件。
正所謂天下大亂,正是貧富貴賤重定時!又叫他怎能不想呢!
「先生多慮了,軍中糧草再不濟,四萬人守住山海關半年還是不成問題的。」吳三桂正襟危坐,似是要藏住囊中羞澀。
「嗯,那是自然。將軍虎威,我大清將士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更有四萬關寧鐵騎據守如此雄關。」范文程微微點頭,而又話鋒一轉,「那半年之後呢?將軍何以自處?」
是啊,莫說守不住半年,就算是守住了,又是為誰守關呢?古語有言,士為知己者死,如今皇帝殉國,大勢已去,難道自己要為這點虛名將這四萬將士熱血拋灑在異鄉?
四萬關寧鐵騎多為遼東漢人,其中三千精銳更是吳氏全族子弟家丁,若是拼光了,吳家也就沒了。
他們一心跟隨,只為拼個溫飽前程,如今落得個生不得還鄉,死亦不得歸土,於心何忍?
見吳三桂久久不語,眉頭緊皺,似冥思苦想不得解。
「將軍可願聽我一言?」沒等吳三桂拒絕,又連著補上一句,「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將軍莫要固執,四萬大軍盡在你手,范某一介文弱,信與不信,只在將軍一念之間。」
「於將軍而言,而今只兩條出路。范某斗膽,請將軍執筆!」
吳三桂看了眼范文程,手中的筆握起又放下,放下又握起,小小筆尖似有千鈞之重。
一陣躊躇之後,提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大字。
「順」字與「清」字。
二字雖是一人所寫,筆風卻全然不同。
順字蒼勁有力,筆順連貫,儼然儒將所寫。清字短小破鋒,曲曲折折,宛如稚童練筆。
心有所屬,可見一斑。
吳三桂傾向降順,倒也並不意外。
其一,雖然諸如其舅祖大壽,其兄吳三鳳都先後降了清廷,但關寧鐵騎世世代代都與女真作戰,多有仇怨,難以彌合。
再者,李自成雖為反賊,終究是漢人,比起滿身腥膻,茹毛飲血的建奴來說,可是要好太多了。
其三,父母至親,身家性命盡在闖賊之手。自古忠孝難兩全,二主已然不忠,若是連父母都難以保全,豈不是成了那不忠不孝之人。
范文程瞥了一眼,臉上微微泛笑,「將軍心意,文程已瞭然。但恐將軍思慮有所不及,特請斟酌再三。」
「將軍本是遼東望族,祖業田土,金玉財貨盡在遼左之地。若是降了闖賊,恐怕吳氏百年基業不得保。聽聞李闖對前明功勳之家,頗多惡行惡狀,家產或被抄沒、或遭屠戮。而我朝自問鼎關外,於遼東百姓秋毫無犯,凡歸降之士紳,家業皆得保全……」
吳三桂抱胸而坐,冷冷相看。
吳三桂雖然年輕,但投軍十數載,殺了不知多少女真人,怎麼可能不知道這老匹夫所謂的「秋毫無犯」是什麼德行。
「將軍高潔,這點身外之物,自是不會放在心上。」見吳三桂不為所動,范文程繼續開口道。
「大明二百年氣數已盡,而我朝正如日中天。將軍勇冠三軍,乃國之柱石,前明君主昏聵,使將軍屢遭猜忌,壯志難酬。而我朝自太祖、太宗以來,禮賢下士,不問滿漢,唯才是舉。攝政王多爾袞更是雄才大略,素慕將軍威名久矣。將軍若肯投效,攝政王必親出相迎,授以高官厚祿,封王裂土。」
「住嘴!高官厚祿,裂土封王,於我何加焉?李闖便再是不堪,亦是我漢家子孫,若是降了大清,將大明天下斷送於外人,三桂豈不成了千古罪人!」吳三桂震怒而起,就要揮劍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