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獄中。
譙周坐在牢房的乾草上,借著微弱的油燈光亮筆耕不輟。
鑑於譙周「蜀中孔子」的名聲,劉禪特許他在牢中繼續撰寫專著《國史考》,並提供了筆墨。
文立端著一摞竹簡走到牢門前。
譙周聽見腳步聲,抬頭用昏花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才認清來人。
「是廣休啊?老夫要的書拿來了嗎?」
「老師,您要的書。」
文立把竹簡交給獄卒,由獄卒檢驗後打開牢門送進牢房。
譙周隨手翻開一捆竹簡,沒看幾行,發現文立還站在外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廣休還有什麼事嗎?」
「老師……」文立猶豫了片刻,說道:「中都護大破魏軍,斬首萬計,鄧艾攜殘部退回陰平,江油光復,斬魏軍司馬師纂、叛臣馬邈,今日捷報與首級已傳回成都……」
譙周手一哆嗦,竹簡散落一地。
滄桑的老臉上一陣喜悅又伴隨著一陣惆悵,表情複雜,沉默半晌,最後淡淡地說道:
「天佑我大漢。」
「老師……」文立急切地說道:「中都護得勝回朝,要是問罪於老師……」
「廣休。」譙周打斷弟子話頭,反問道:「中都護勝了,你不高興?」
文立被這個問題噎住了。
捷報傳回成都,天子喜極而泣,朝堂歡欣鼓舞,但他卻被一團陰霾所籠罩。
那日諸葛瞻奉命出征時,他的老師譙周為免益州百姓遭塗炭之苦,勸天子投降,被諸葛瞻於殿上痛斥,攜軍威強行打入大牢,自己為了給老師出頭,也被劈頭蓋臉呵斥了一番。
如今諸葛瞻大獲全勝,那被打入牢中待罪的譙周,因那不戰而降的言論,即便天子仁慈,免於極刑,也難逃貶謫發配。
老師一把年紀了,如何經得起這般罪?
更何況「蜀中孔子」的美名也將蕩然無存,變成人人喊打的漢賊。
「廣休?」譙周看文立神不守舍,又喚了一聲。
文立回過神來,拱手答道:「中都護得勝,乃我大漢之幸事。」
他思索片刻,接著說道:「勝固足喜,然天下大勢難逆,弟子恐我益州百姓,仍要受盤剝倒懸之苦。」
「是啊。」譙周撿起地上的竹簡,重新攤開,「益州國小民弱,以蚍蜉之力,扛泰山之重。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見譙周絲毫沒有擔憂自己的命運,文立也不忍說破,只好行禮告退。
臨走到門口時,卻又聽見譙周說道:
「廣休,你擔心的不是百姓,而是中都護的大勝,證明了老夫是錯的。」
文立聽到這話急忙轉身,卻見譙周沖他擺擺手。
「老夫為民乞活之心,天地可鑑,問心無愧,倒是你應該多為社稷與百姓著想,而不是擔心老夫。」
「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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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中,陽安關。
鍾會的魏軍主力正分批緩緩後撤,而他本人已經提前退回陽安關。
不為別的,只為在這裡等待鄧艾的消息。
自田章和杜預帶回鄧艾冥頑不靈,堅持要和蜀軍決戰的消息後,鍾會已經輾轉難眠多日。
作為第一次統帥大軍的他最擔心的,無外乎是軍中大小將校不服他。
為此他毫不顧及許褚生前為曹魏立下的汗馬功勞,斬首其子許儀立威,還羅織罪名拿下了三路大軍統帥之一的諸葛緒,吞併其兵馬。
但做了這麼多,他真正忌憚的那個人始終是那個在雍涼軍中威望最盛的老將。
從戰事開始前的反對伐蜀,到伐蜀過程中出奇制勝,擊敗姜維的蜀軍主力,最後在鍾會對著劍閣關興嘆的時候冒險偷渡陰平深入敵後。
鄧艾的決策永遠高自己一籌,也從來沒有真正服從過自己的調遣。
他現在有些害怕:
萬一鄧艾在蜀地敗亡,魏國損失一位都督一方的主帥、堂堂征西將軍,這無疑會將此次伐蜀已取得的戰果沖淡,無論是自己,還是已經拿著捷報迫不及待加封晉公的司馬昭面子上都掛不住;
而萬一鄧艾真的擊破蜀軍主力,兵臨成都,迫降蜀主,則滅國之功盡歸鄧艾,自己則淪為被堵截在劍閣寸步難行的笑柄。
所以此刻沒有人比鍾會更希望鄧艾能活著回來——
只有活著回來的鄧艾,才能承擔退兵的罪責。
「鎮西,陰平來報。」參軍羊琇在帳外通報導。
「快進來!」
羊琇一走進帥帳,就看到鍾會臉上急切之情溢於言表,他從袖中取出文牒說道:
「陰平來報,鄧征西所部已返回。」
「鄧征西回來了嗎?」鍾會邊問邊從羊琇手中接過文牒查看。
「回來了,只是……」羊琇欲言又止,而鍾會也已經一目十行看完了來信。
他臉上露出一絲訝異的表情。
「鄧征西…中風了?」
羊琇點點頭,「據來使所述,鄧征西在蜀地便已中風,經歷山路顛簸、風餐露宿,此時已不能言語,全身僅右手尚可活動。」
說到這裡,羊琇眼眶濕潤,難掩哀惋之情。
但沒想到鍾會卻忍不住嘴角上揚,如果不是周圍人多,怕是要笑出聲了。
來信上寫了,鄧艾難敵蜀軍圍困,傷亡嚴重,師纂力戰殉國,出征的兩萬大軍,只回來了不足萬人,且多為傷兵。
這是鍾會夢寐以求的結果,甚至比他預想中最好的結果還要好。
「羊參軍,去請監軍來帳中,就說有要事相商。」
「喏。」
羊琇離開帥帳,鍾會再難壓抑內心狂喜,一邊在嘴裡小聲念叨著「鄧艾你個老匹夫,竟落得如此下場」,一邊在帥案上攤開帛書,奮筆疾書。
「鍾鎮西,聽參軍說,鄧征西回來了?」衛瓘聽說鄧艾平安歸來,心裡懸著的石頭落地,一臉輕鬆。
「正是,會擬了一份表文,還請監軍具名上表晉公。」鍾會捧著墨跡未乾的帛書遞給衛瓘。
衛瓘看著帛書上鍾會洋洋灑灑的文字,眉頭卻擰成一團。
「鍾鎮西,這……」
「監軍以為有何不妥嗎?」
衛瓘是個聰明人,鍾會在表文上指控鄧艾不服調遣、違抗軍令、貪功冒進,導致魏軍慘敗、損兵折將、軍心動搖,乍看之下似乎句句屬實,但細思之下,卻是把原本因攻關不克、將士疲睏、糧草不濟而退兵,全部歸結於鄧艾一人。
「鄧征西有過錯不假,但鎮西所陳,未免有些偏頗?」衛瓘把帛書還給鍾會,「何況回師關中是晉公的意思……」
「監軍謬矣。」鍾會將帛書放回案上,壓低聲音對衛瓘說道:「前番我軍大敗蜀寇,接連奪取南鄭、武都、陰平、陽安等數鎮,漢中全境唾手可得,此時回師,才是晉公想要的結果。」
「但他鄧艾節外生枝,執意偷渡陰平,妄圖以偏師滅國,如今兵敗而回,蜀寇氣盛,漢中亦難保全,如果漢中得而復失,你讓天下人如何看晉公?」
鍾會言語步步緊逼,衛瓘啞口無言,陷入尷尬的沉默。
「監軍無需多慮,如今鄧艾突發中風,不能視事,與死人無異,用一個將死之人,保全晉公名聲,想必晉公會很高興吧?」
衛瓘知道鍾會是司馬昭的心腹,此時反對鍾會,和反對司馬昭本人別無二致,他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此時該如何取捨。
「既如此,那瓘便與鎮西一同具名上表。」
說罷,衛瓘拿起筆在帛書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
此筆落下,他知道自己已經給鄧艾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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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譙周作為蜀漢著名大儒,在當時有著「蜀中孔子」的美譽,其弟子也喜歡以孔子弟子的名字互稱作為美譽,其中最有名的弟子有四位,分別是西晉名臣文立、蜀漢末期名將羅憲、《三國志》作者陳壽、《陳情表》作者李密,也有人將其成為「譙門四子」,其中文立被譽為「顏回」,以舉賢用能著;羅憲被譽為「子貢」,正直廉潔,因不肯依附黃皓而被貶出朝堂,後因三次擊退東吳進攻而聞名,也曾想司馬炎舉薦過一大批蜀漢遺臣;陳壽以才學文章聞名,同樣因不肯依附黃皓而被貶謫,西晉建立後幾經沉浮,最終沉下心來編修史書,創作了《三國志》流傳千古;李密被譽為「子游、子夏」,小時候「巨星開局」(半歲喪父、四歲母親改嫁),被祖母撫養長大,以孝順著稱,為了侍奉祖母屢次拒絕徵召任命,並以一篇感人至深的《陳情表》打動司馬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