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下督一臉凝重地走進帥帳。
正躺在臥榻上閉目養神的鄧艾睜開眼,疑惑地看著這個老弟兄。
「士載……」帳下督沒稱呼官職,而是用了這個私下裡才會用的表字,「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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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一揮,四個親兵抬著一個擔架小跑進帳,身後跟著的便是鄧忠和牽弘。
「你……你們……」
鄧艾已經猜到個大概,他想罵,卻說不利索話;想起身拔劍,卻連抬其手都費勁。
所有人站成一排,齊刷刷跪下,畢恭畢敬地行了個軍禮。
四個親兵手腳麻利地把鄧艾從床榻上抬起來,輕輕放在擔架上,帳下督貼心的為鄧艾蓋好被子,五個人一言不發地將鄧艾抬出帥帳。
無從反抗的鄧艾和鄧忠擦身而過的瞬間,眼神里的憤怒變成了無助和絕望。
和一個重病在床、行將就木的普通老人沒有任何區別。
目送鄧艾離開帥帳,牽弘立馬從懷中掏出早已擬好的軍令,拿起帥案上的征西將軍印蓋在軍令上,隨即再補上自己的參軍印。
大功告成。
但所有人沒有成功的喜悅。
他們救了全軍的性命。
卻也摧毀了老將的驕傲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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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半,魏軍已經悄然收拾完行裝,分領了乾糧,捨棄了所有輜重,軍令文書集中燒成灰燼。
渡涪水的木筏已經紮好,依照計劃,鄧忠率本部搶渡,師纂負責掩護支援,占領灘頭後接應中軍渡河,牽弘和親兵營負責護送鄧艾。
就在隊伍準備出發之際,鄧忠副將氣喘吁吁跑來報告:
「少將軍,不好了!」
「何事?」
「馬邈不見了!」
「這個蜀狗叛徒!」師纂不屑地啐了一口,「肯定是知道我們要撤,又偷偷跑回去了,當初就應該直接宰了他!」
「不好!」牽弘突然意識到什麼,「馬邈這一跑,肯定會向蜀寇透露我們的動向,萬一蜀寇調重兵堵截,我們這麼多人馬,如何能順利渡過涪水?」
「無妨。」鄧忠思索片刻,冷靜地說道:「軍令中並未明說退兵路線,木筏也是師司馬本部秘密準備,馬邈不知道我們從哪撤退。」
「從江油撤退,要麼走劍閣西徑,要麼走陰平小道,哪怕蜀軍分兵攔截,我軍也難免損兵折將啊。」
「我有一計。」鄧忠看著面前的木筏,「我帶人奇襲明月渡,讓蜀軍知道我們要渡江走劍閣西徑,師司馬和參軍帶大部隊走陰平道,等蜀軍反應過來,我軍已經走遠了。」
鄧忠說罷,便轉身準備回營召集人馬。
一張大手重重按在他肩膀上。
「你帶鄧征西走陰平道,我去打明月渡。」
鄧忠猛地回過頭:「師司馬?」
「你是少將軍,鄧征西需要你一路照拂,將士們也需要你來指揮。」師纂眼神堅定地看著鄧忠。
「師司馬不必擔心,只要把蜀軍主力吸引到明月渡,我便伺機撤退,去追你們。」鄧忠故作輕鬆地說道。
師纂苦笑著搖了搖頭:「少將軍以為師某是第一次上戰場嗎?去誘敵的人,哪有能活著回來的?不戰至一兵一卒,如何為大部隊爭取時間?」
鄧忠知道瞞不過師纂,只好改用強硬的語氣:「師司馬!如今父帥不能視事,本將代行主帥職責,我命你服從軍令!」
誰料師纂突然拔出佩劍架在自己脖子上,牽弘嚇得連忙想上前勸阻,卻被師纂一把推開。
「少將軍,如果你執意要去,師某便先走一步,在黃泉路上等你!」
鄧忠知道這人是個燥脾氣,逼急了真會當場抹脖子,只好緩和態度寬慰道:「師司馬,你本是晉公府中幕僚,非我軍中部將,你這又是何苦呢?」
師纂把頭高高昂起,決然說道:「少將軍莫要小瞧了師某,師某雖是晉公派來襄助的,但師某這條命,是鄧征西從左儋道上救回來的,以德報德,今日是也!」
牽弘看著面前這倆人尋死覓活的樣子,試圖打個圓場:「二位將軍何苦這般輕言生死?不如想想可有兩全之計。」
但鄧忠和師纂都無奈地搖了搖頭。
「少將軍,時不我待,兵貴神速,不必再次浪費時間了,請少將軍速回中軍,指揮撤退。」師纂半跪於地,劍依然死死貼在脖頸上,「請少將軍速去!」
眼見已經沒有迴旋的餘地,鄧忠只能噙住淚水,朝著師纂行了個大禮,轉身離去。
一刻之後。
師纂帶著本部八百死士扛著木筏,朝城東的涪水河而去,正好和向西開赴陰平道的中軍遙遙相望。
鄧艾躺在擔架上,遠遠看見了逆行而去的師纂,他知道這一去是為了什麼。
老將用最後一絲力氣試圖坐起身,但只能勉強把頭微微抬起,喉嚨里發出含糊的聲音,唯有不舍的眼神投向師纂。
師纂也望向鄧艾,目送他漸行漸遠,在即將消失在視野前,他朝著鄧艾拱手行禮——
右手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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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漢大營。
馬邈被巡邏的士兵五花大綁送到了諸葛瞻面前。
諸葛瞻對這個首鼠兩端的叛徒毫無同情之心,儘管他送來了魏軍今夜將會撤退的寶貴情報。
「報!都護!」親兵入帳:「羽林督急報,賊軍強渡涪水,正在攻打明月渡,江上霧大,難辨人數,但攻勢極猛,請求支援!」
馬邈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說:「都護,罪臣說得沒錯吧?我走之前看到他們在拆門板和房梁,就知道是要做筏子渡河!」
諸葛瞻懶得搭理他,上去一腳把他踢到一邊。
「尚書郎!」
「末將在!」
「你帶領本部人馬,即刻前去支援羽林督!」
「喏!」
終於等到了帶兵立功的機會,黃崇激動地眼睛都濕潤了,飛快跑出帥帳。
諸葛瞻又轉身看向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馬邈,饒有興致地問道:「你說你確定他們會渡河走劍閣西徑?」
「確定!罪臣確定!」馬邈磕頭如搗蒜,「罪臣當初走投無路,被迫投降魏狗,如今冒死逃回報信,還望都護法外開恩,饒罪臣一命。」
「那不如這樣,本督和你打個賭。」諸葛瞻一臉邪笑,「如果魏軍真的是走劍閣西徑,就饒了你,如果魏軍沒有走劍閣西徑,你就是假傳情報,數罪併罰,立斬不赦。」
「可以!可以!多謝都護大恩!」馬邈如蒙大赦,連連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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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馬邈投敵在歷史上只是一個小事件,作為江油關的守將,他並非毫無抵抗就投降,而是在田章擊破劍閣西徑道口伏兵、鄧艾偷渡陰平包抄其後才投降的,但作為「蜀粉」的羅貫中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蜀漢的叛徒,他在《三國演義》里描寫馬邈日常屬於防範、消極怠工,甚至早就做好了臨陣投敵準備,鄧艾神兵天降時他不戰而降,還主動擔任嚮導,並且設計了一個馬邈夫人李氏和他作為對比,書中李氏唾罵馬邈、自縊殉國,鄧艾感念其賢,厚葬祭拜。在明代,社會風氣講究「貞潔烈女」,李氏的形象其實就是當時人們對賢姝的刻板印象,也讓這個虛構的角色成為後世京劇《江油關》中的主角。